从云梦泽到江陵城,原本十天的路程,云爻只用了七天。
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白露消散前的眼神、烛阴靠坐在祭坛边等死的画面、还有妘姜那张冰冷的脸,在脑子里轮番闪现。每当疲惫袭来时,他就摸出怀里的碎玉——坛心石的碎片,触手冰凉,像在提醒他:封印在崩解,时间在流逝。
第七天傍晚,江陵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楚国第二大城,果然比郢都还要雄伟。城墙高约十丈,青砖垒砌,城楼飞檐斗拱,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龙,守城士兵挨个盘查,比郢都更严。
云爻混进一个贩盐的商队。队里都是粗豪汉子,见这少年孤身赶路,主动带他一程。领头的是个姓张的胖子,一边擦汗一边抱怨:“他娘的,江陵城查得越来越严,听说在抓什么逆党……”
云爻心里一紧。
进城时果然被拦下。士兵先查盐引,又问每个人来历。轮到云爻,士兵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小子,从哪来?”
“郢都,来找亲戚。”云爻按提前编好的说。
“亲戚叫什么?住哪条街?”
“陈三,住东市鱼肆后巷。”
士兵翻查户籍册,找了半天,还真找到个叫陈三的鱼贩。他皱眉,又打量云爻几眼,最后挥手放行。
云爻松口气。这身份是烛阴在郢都时帮他弄的,假得能以假乱真。
进城后,与盐队告别。他先找了家偏僻客栈住下,然后按烛阴说的,去城西“听雨楼”找人。
听雨楼是茶馆,三层木楼,临水而建。一楼大堂坐满茶客,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讲着“武王伐纣”。云爻扫了一眼,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。
他上二楼,靠窗坐下,点壶最便宜的粗茶。小二上茶时,他压低声音问:“小哥,听说这儿能打听消息?”
小二瞥他一眼,笑:“客官想问什么?”
“夏炽祭坛。”
小二笑容一僵,左右看看,低声说:“客官,这话可不敢乱说。江陵太守上月才颁令,禁谈‘四时祭坛’,违者下狱。”
“但我听说,这儿有人知道。”
小二盯着他看了会儿:“客官稍等。”
他下楼去了。云爻等了一刻钟,小二没回来,倒来了个青衣书生,在对面坐下。
“兄台要打听夏炽祭坛?”书生摇着折扇,笑眯眯的。
云爻警惕点头。
“巧了,在下正要去那儿,”书生说,“不过兄台得先证明,你有资格知道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书生伸出食指,在桌上写了两个字——是用茶水写的,字迹很淡,但云爻一眼认出,是帛文。虽然只是皮毛,但确实是天书文字。
“认识吗?”书生问。
云爻盯着那两个字,胸口的纹路微微发热。他闭眼片刻,再睁眼时,伸手蘸茶,在那两个字旁边写——倒着写,逆写。
书生脸色变了。
“逆写者……”他喃喃,随即笑了,“好,好。在下周衍,学宫的‘观星生’。你要找的夏炽祭坛,在城东七十里的‘赤焰山’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去不了,”周衍摇头,“三个月前赤焰山喷发,方圆二十里化为焦土。太守封了山路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喷发?夏炽祭坛镇的是地火,怎么会喷发?”
“就是因为祭坛出问题了,”周衍压低声音,“封印松了,地火失控,所以才喷发。学宫的夫子们推断,有人在破坏祭坛封印。”
“妘姜?”
周衍一愣:“你认识她?”
“她在哪?”
“不知道,”周衍说,“但学宫有人见过她——十天前,她在赤焰山附近出现,然后进山了,再没出来。太守派人搜山,也没找到。”
云爻心往下沉。妘姜果然来了,还进了山。她到底要干什么?破坏所有祭坛?取走里面的东西?
“我要进山。”他说。
“进不去,”周衍摊手,“封山令,违者杀头。而且山里现在全是毒烟地裂,凡人进去必死。”
“我不是凡人。”
周衍看着他胸口的纹路——虽然裹着布衣,但隐约有金光透出。书生沉吟片刻:“你想进山,得有个名目。学宫最近在招募‘探山使’,名义上是研究地火异象,实际上是查祭坛。我可以推荐你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帮我带样东西出来,”周衍从袖里摸出个小布袋,“这是‘测火针’,插在祭坛周围,能记录地火波动。我要数据,写论文。”
云爻接过布袋:“就这?”
“还有,”周衍凑近些,“如果见到妘姜,别杀她,抓活的。学宫要审她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第二天一早,云爻以“学宫探山使”的身份拿到通行令。守山士兵看了令箭,挥手放行,还给了个木牌:“遇到危险,捏碎木牌,我们会派人接应——虽然不一定来得及。”
进山的路果然凶险。地面焦黑龟裂,裂缝里冒着硫磺味的白烟。空气灼热,吸进肺里火辣辣的。树木全烧成炭,像一根根黑色墓碑。
云爻走得很慢,每步都试探。胸口的纹路在持续发热,但这次不是预警,而是在适应——适应地火的气息。他想起白露教的“不抗不拒”,索性放开抵抗,让纹路自由吸收周围的热量。
果然,不适感减轻了。他甚至能分辨出热量的流向:大部分从地下涌出,向山顶汇聚。山顶……就是夏炽祭坛的位置。
走了约莫十里,前方出现道深沟,宽三丈,深不见底,沟底是暗红色的岩浆,缓缓流动。
过不去。
云爻观察四周,发现沟边有根烧焦的巨木,斜跨在沟上,像天然的桥。他试探着踩上去,木头“咔嚓”作响,但勉强能承重。
走到一半时,变故突生。
沟底的岩浆突然翻涌,一个东西从里面爬出来。
人形,但浑身裹满岩浆,像熔岩组成的怪物。它抬头,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道口子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墟兽——被墟气和地火催生的怪物。
云爻转身想跑,可木桥突然断了!他脚下踩空,身体下坠。危急关头,他催动纹路,双手拍向沟壁——
轰!沟壁被拍出两个掌印,他借力上跃,险险落在对面。回头看去,那熔岩怪物正爬上岸,朝他扑来。
没武器,跑不过。云爻咬牙,集中精神催动纹路。这次不是引风,是引火——既然地火也是“气”,那他应该也能控制。
纹路金光大盛,周围的热量疯狂涌来。他感到身体像要被烧焦,但咬牙坚持,双手向前一推——
一道火柱从掌心喷出,击在熔岩怪物胸口。怪物被轰退几步,胸口熔岩四溅,但很快又愈合。
没效果?不,有效。云爻发现,他轰掉的那块熔岩,愈合速度比之前慢。再来几次,或许能彻底击溃。
但没机会了。怪物嘶鸣,沟底又爬出两只。三只熔岩怪物呈品字形围过来。
云爻被逼到崖边,身后是深渊。他握紧拳头,准备搏命。
就在这时,崖上传来笑声。
“哟,这不是云爻吗?怎么这么狼狈?”
云爻抬头,见崖边站着个人——黑衣,青铜刀,左眼戴眼罩,右眼似笑非笑。
烛阴。
“你……不是留在春析祭坛?”云爻愣住。
“骗你的,”烛阴耸肩,“我伤得没那么重。而且妘姜那女人诡计多端,我怕你一个人对付不了,就跟来了。”
“那祭坛……”
“我用残玉布了个临时封印,能撑一个月,”烛阴说,“一个月内找到妘姜,取回坛心石,还能补救。”
他说话间已跳下崖,落在云爻身前,拔刀。青铜刀身字迹亮起,他一刀斩出,刀气如霜,竟将扑来的熔岩怪物冻结,然后碎成满地冰渣。
“这是……”云爻瞪大眼。
“冬藏之力,”烛阴收刀,“我这一脉,修的其实是冬藏祭坛的传承。可惜祭坛早就毁了,传承也断了七七八八。”
他看向云爻:“你运气不错,遇上我。要真一个人上山,早死十回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说了,我和妘姜不是一路人,”烛阴说,“她要毁祭坛,我要保祭坛。她背后的人,和我查的案子有关。帮你,就是帮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你爹救过我一次,我还他一次,两清了。”
两人结伴上山。有烛阴在,轻松多了。他熟悉山路,知道哪些地方安全,哪些地方危险。遇到墟兽,他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路上,云爻问出疑惑:“你既然是守帛司的人,为什么背叛?”
“不是背叛,是清理门户,”烛阴说,“守帛司创立之初,是为了守护天书平衡。但后来有些人走偏了,认为天书只能由他们解读,其他人都是异端。妘姜就是极端派,她要毁掉所有祭坛,让天书彻底成为守帛司的私产。”
“祭坛里到底有什么?”
“伏羲女娲留下的‘原始帛纹’,”烛阴说,“那是天书的本源,记载着最根本的天地法则。谁得到原始帛纹,谁就能真正解读天书,甚至……修改天书。”
“所以妘姜要毁掉祭坛,取走帛纹?”
“不,她要献祭,”烛阴脸色阴沉,“极端派认为,天书应该回归‘无字’状态,等新神降世重新书写。他们要毁掉所有原始帛纹,让天地重归混沌,然后在新混沌中,由他们指定新神。”
疯了。云爻想。
黄昏时,两人接近山顶。这里温度高得吓人,空气都在扭曲。前方出现座石坛,和春析祭坛很像,但通体赤红,坛心裂开,里面不是黑气,是涌动的岩浆。
坛前站着个人。
妘姜。
她背对两人,正将一块赤色玉石——坛心石,按向祭坛裂缝。玉石触到岩浆,开始融化,化为赤色液体渗入裂缝。
“住手!”烛阴大喝。
妘姜回头,看见他们,不惊反笑:“来得正好。祭坛封印即将破除,你们就作为第一批祭品,献给即将重临的天神吧!”
她双手结印,祭坛突然震动,裂缝扩大,岩浆如泉涌出,化作数条火龙扑向两人。
烛阴挥刀斩灭火龙,但更多岩浆涌来。云爻催动纹路,试图引开岩浆,但这里的火太烈,他控不住。
“没用的,”妘姜大笑,“夏炽祭坛积蓄千年的地火,岂是你能控制的?等祭坛彻底破开,原始帛纹现世,你们都会化为灰烬!”
她话音刚落,祭坛中央突然裂开个大洞,一道赤光冲天而起。光中,浮现出一幅帛卷的虚影——赤底金字,正是原始帛纹。
妘姜眼睛亮了,伸手去抓。
就在这时,云爻胸口的纹路突然疯狂跳动。他感到一股强烈的共鸣——来自那幅帛卷。逆帛纹在呼唤原始帛纹。
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。
赤光中的帛卷突然转向,朝他飞来。妘姜惊怒,想拦截,却被烛阴一刀逼退。帛卷虚影没入云爻胸口,与逆帛纹融合。
一瞬间,无数信息涌入脑海。
夏炽之纹,主生长,主爆发,主毁灭与新生……
云爻睁开眼,瞳孔里闪过赤金色光芒。他抬手,指向涌来的岩浆。
“退。”
岩浆如受敕令,倒流回裂缝。裂开的祭坛开始愈合,赤光收敛,地火平息。
妘姜脸色惨白:“不可能……逆写者怎么可能掌控原始帛纹……”
烛阴也惊呆了。
云爻看着自己的手,感受到体内奔涌的新力量——夏炽之力。虽然只是皮毛,但确实存在。
妘姜突然转身就跑。烛阴想追,被云爻拦住。
“让她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背后还有人,”云爻说,“放她走,才能引出更大的鱼。”
烛阴看了他半晌,点头。
两人看向修复的祭坛。虽然暂时稳住了,但坛心石已毁,封印依然脆弱。云爻伸手按在坛上,将刚才吸收的夏炽之力反哺回去。
祭坛微微震动,裂缝彻底合拢,但光芒暗淡了许多。
“这样只能维持半年,”云爻说,“半年内,必须找到替代的坛心石。”
“秋敛祭坛或许有线索,”烛阴说,“但秋敛在北境,路途遥远。”
“那就去北境。”
云爻最后看了一眼祭坛,转身下山。烛阴跟在后面。
“你刚才吸收原始帛纹时,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。
云爻沉默片刻。
“看到了四时祭坛的真正用途,”他说,“它们不是封印,是……钥匙。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不知道,但妘姜背后的那个人,一定知道。”
两人消失在焦黑的山林中。
山顶,祭坛静静矗立。坛身一道细微裂痕里,渗出极淡的黑气——墟气,还没完全清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