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向东。
越走越热。起初只是夏末的余温,后来变成反常的闷热。树叶枯黄,河流干涸,田地龟裂。路边常能看到逃荒的百姓,拖家带口往西走,说东边“海烧起来了”。
“海怎么会烧?”云爻问一个老农。
老农眼神惊恐:“不是火烧,是水烧!海水滚烫,鱼都熟了浮上来,岸边礁石都能煎蛋!”
烛阴皱眉:“是归墟的海眼出了问题。传说归墟是万水汇聚之地,海眼连接地心,若地火失控,海水会被煮沸。”
第十天,他们抵达东海之滨的渔村“望潮”。村子已半荒废,只剩几个走不动的老人。
“寒江?”一个缺牙的老渔民听了摇头,“三个月前是有个外乡人来过,穿得破破烂烂,浑身是伤。他租了条船,往海里去了,再没回来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?”
老渔民指了个方向——正东,茫茫大海。
烛阴雇了条小船,船主是个黑瘦汉子,要价极高:“那可是去归墟的方向!海水滚烫,船板都能烫穿!得加钱!”
最后以十两银子成交。船不大,勉强坐两人。黑瘦汉子姓陈,话多,一边摇橹一边念叨:“二位爷去归墟做甚?那地方邪门得很,有去无回啊。”
“找人,”烛阴问,“最近还有别人去吗?”
“有!前些日子有伙黑衣人,也雇船往东去了。凶得很,不让跟,自己划船走的。”
守帛司。比他们快。
船行一日,海水果然变热。先是温热,后来烫手。船板冒着热气,陈汉子不停浇水降温。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和硫磺混合的怪味。
第二天中午,前方出现奇景:海水在沸腾,咕嘟咕嘟冒泡,白汽冲天。更远处,海面陷下一个巨大的漩涡,直径不知几里,深不见底——归墟海眼。
“就、就这儿了,”陈汉子声音发颤,“再往前船要化了!”
烛阴付了钱,让他回去。两人换上准备好的厚底鞋——鞋底垫了隔热木板,跳上附近一块礁石。
礁石滚烫。云爻胸口纹路狂跳,不是预警,是共鸣。海眼深处有东西在呼唤他。
“怎么下去?”烛阴看着沸腾的海水和巨大的漩涡,“跳下去就是煮熟。”
云爻凝神感应。海眼周围的气流很乱,但有规律——热浪呈螺旋状上升,中心反而有股向下的冷流。
“走中心,”他说,“有冷流,能下去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纹路告诉我的。”
烛阴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头:“信你一次。”
两人从礁石跃下,坠向漩涡中心。下坠瞬间,果然感到一股吸力,但不是热浪,是冰冷的、强大的吸力,拽着他们直冲海底。
眼前一黑,耳边只有呼啸水声。不知下坠多久,突然脚下一实——落地了。
睁开眼,是片海底洞穴。没有水,有空气,顶上不知什么矿石发着幽蓝的光。洞壁刻满壁画:日月星辰,山川河流,还有十二个形态各异的神像环绕四周——十二月神。
“这里就是归墟内部,”烛阴打量四周,“传说归墟通幽冥,看来是真的。”
洞穴深处有脚步声。
两人警惕望去,见个身影蹒跚走来——是个老人,衣衫褴褛,浑身是伤,但眼神清亮。他盯着云爻胸口的纹路,看了很久,沙哑开口:“云沧的儿子?”
“您是寒江前辈?”
老人点头,咳出一口血:“我等你三个月了。再不来,我撑不住了。”
他带两人往洞穴深处走。路上,云爻说起爹的信,说起春析夏炽两座祭坛被毁,说起妘姜和守帛司的阴谋。
寒江静静听着,直到走进一个更大的洞室才开口:“你爹猜对了一半。守帛司确实有人勾结北狄,但目的不是拥立新神,是打开‘归墟之眼’,释放被封印的‘旧神’。”
“旧神?”
“伏羲女娲之前的神,”寒江指向洞壁一幅壁画:一群模糊的身影被锁链捆缚,沉入海底,“它们被初代织帛者封印在此,守帛司的极端派想放它们出来,重定天地。”
烛阴脸色变了:“这不可能!旧神早该陨落了!”
“没陨落,只是沉睡,”寒江苦笑,“我就是秋敛祭坛的守坛人,也是归墟封印的看守者之一。三个月前,有人潜入归墟,破坏了三处封印节点。我追踪到此,被他们打伤,困在这里。”
“是妘姜?”
“不止她,还有北狄大萨满,和守帛司的‘右司祭’,”寒江说,“三人联手,我敌不过。他们现在应该在最后一处节点——海眼之心。”
云爻看向洞穴深处,那里有微弱的光在闪:“节点还有几处?”
“四处,已破三处。最后一处若破,旧神苏醒,天地重归混沌。”
“怎么阻止?”
寒江盯着云爻:“用你的逆帛纹,重写节点封印。但风险极大——节点与旧神相连,重写封印等于与旧神意志对抗,你可能被反噬,魂飞魄散。”
云爻没犹豫:“带路。”
寒江深深看他一眼,转身走向光处。烛阴跟上,低声问:“你真要冒险?旧神意志,凡人触之即疯。”
“我还有选择吗?”云爻说,“四时祭坛已毁其二,墟气蔓延。再不阻止,死的就不止我一个。”
烛阴沉默,最后拍拍他肩:“我会护你周全。”
洞穴尽头是座祭坛,比四时祭坛更古老,坛身刻满蝌蚪文。坛心悬浮着颗蓝色光球,光球表面布满裂痕,里面隐约可见锁链缠绕的身影。
坛前站着三个人。
妘姜,北狄大萨满——正是雁门关外那个黑袍人,居然没死。还有一个穿守帛司高阶祭袍的老者,面如枯槁,眼窝深陷。
“右司祭,”烛阴咬牙,“果然是你。”
右司祭抬眼,声音嘶哑:“烛阴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身为帛卫,却勾结逆写者。”
“勾结逆写者的是你!”烛阴拔刀,“打开归墟,释放旧神,这是叛道!”
“叛道?”右司祭笑了,“守帛司守的是什么道?是伏羲女娲的旧道!天地早该革新,旧神重临,才能涤荡污秽,重开新天!”
“疯子。”
“那就看看谁才是疯子。”右司祭抬手,祭坛光球裂痕扩大,里面锁链崩断一根。整个洞穴开始震动,顶上碎石坠落。
寒江冲上前:“阻止他!他要彻底打破封印!”
烛阴迎上右司祭,刀光如雪。妘姜和大萨满则扑向云爻。
云爻咬牙,催动纹路迎战。夏炽之力爆发,火焰缠身,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——这洞穴里水气太重,火焰威力大减。大萨满的骨杖黑烟化作巨蟒,妘姜的青铜刀泛着绿光,刀刀致命。
寒江想帮忙,但伤势太重,被余波震飞。
云爻节节败退,胸口纹路虽亮,却发挥不出全力。眼看要败,他突然想起寒江的话:“重写节点封印。”
与其硬拼,不如直取核心。
他虚晃一招,转身扑向祭坛。右司祭正与烛阴激战,见状大惊:“拦住他!”
妘姜刀锋已到云爻背后。烛阴拼着挨右司祭一掌,回身替云爻挡下这一刀,血溅三尺。
“快!”烛阴嘶吼。
云爻冲到祭坛前,双手按在光球上。一瞬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:
——天地初开,混沌未分。旧神统治,暴虐无道。
——伏羲女娲织帛定则,率众神反抗,血战千年。
——最终旧神被封印于归墟,新神立四时祭坛镇守。
——但旧神意志不灭,时时冲击封印……
这些画面带着狂暴的意志,冲击云爻神魂。他头痛欲裂,七窍渗血,但咬牙坚持,催动逆帛纹,开始“重写”。
金色纹路顺着手臂蔓延到光球上,与原有封印交织。旧神意志反抗,发出无声咆哮,震得洞穴崩塌。
“阻止他!”右司祭癫狂,“他在加固封印!”
三人齐攻,但寒江和烛阴拼死挡住。烛阴浑身是血,刀都握不稳,却寸步不退。
云爻意识渐渐模糊,只凭本能书写。他不知该写什么,只凭心意:不要毁灭,不要混沌,要秩序,要新生……
光球上的裂痕开始愈合。
旧神意志发出最后嘶吼,然后沉寂。光球恢复完整,蓝色光芒照亮洞穴。
右司祭仰天咆哮:“不——!”
他扑向云爻,想做最后一搏。但寒江挡在身前,枯瘦的手掌拍在他胸口。
右司祭吐血倒退,撞在洞壁上,不动了。
妘姜和大萨满见势不妙,转身就逃。烛阴想追,却踉跄倒地——他伤太重了。
震动停止,洞穴恢复平静。
云爻瘫软在地,浑身脱力。寒江扶起他,老眼含泪:“成了……封印保住了。”
烛阴靠在祭坛边,喘着气笑:“小子……干得不错。”
但云爻笑不出来。他看向光球,里面锁链重新缠绕,旧神身影沉寂。可他感觉到,封印只是暂时稳固,根源问题没解决——四时祭坛已毁其二,封印力量在衰减。
“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寒江沉默片刻:“最多一年。一年内,必须修复春析、夏炽两坛,重立四时平衡。否则……旧神还会苏醒。”
一年。
云爻看向洞穴出口,那里透进一线天光。
前路依然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