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印归墟海眼后,三人休整了七天。
烛阴伤势最重,右司祭那一掌震断了他两根肋骨。寒江找了些海底草药,捣碎了敷上,但见效慢。云爻也浑身酸痛——与旧神意志对抗,神魂受了冲击,脑子时常嗡嗡作响。
第八天,寒江决定动身。
“不能再等了,”老人说,他换上了从右司祭尸体上扒下的干净衣袍,虽不合身,但总算遮住了褴褛,“归墟封印只是暂时稳住,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修复春析、夏炽祭坛的方法。”
“怎么修复?”烛阴靠在洞壁,脸色苍白,“坛心石都毁了,难道再找两块?”
“四时祭坛的坛心石,本就是天地精华凝结,非人力能造,”寒江摇头,“但有一种东西可以替代——‘四时精魄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春之生机、夏之炽烈、秋之肃杀、冬之沉寂,”寒江解释,“是四季本源的力量,凝为实体。若能取得精魄,注入祭坛,效果比坛心石更好。”
“去哪里找?”
“雾隐谷,”寒江指向东方,“传说那里是四季交汇之地,有通往‘四时本源’的裂缝。但谷中有守护者,非有缘者不得入。”
云爻问:“怎么才算有缘?”
“不知道,”寒江苦笑,“古籍记载模糊,只说‘逆天者可见真路’。你是逆写者,或许……”
话没说完,洞穴突然剧烈震动。顶上碎石坠落,海水从裂缝涌入——归墟封印虽稳,但地脉受损,整个海底洞穴要塌了。
“走!”烛阴强撑着站起。
三人冲向出口。海水已漫到膝盖,越涨越快。寒江熟悉路径,带他们在崩塌的洞穴中穿梭。身后不断传来坍塌的巨响,海水如猛兽追赶。
最后一跃,他们冲出水面——竟是直接从海眼喷了出来,落在滚烫的海水中。
陈汉子的船早没了,附近只有几块浮木。三人抓住木板,随波漂流。云爻胸口纹路亮起,操控水流,推着木板往岸边漂。
漂了一天一夜,终于看到陆地。是片陌生的海岸,礁石嶙峋,没有人烟。
烛阴伤势加重,发起了高烧。寒江撕下衣襟沾海水给他降温,但效果甚微。
“得找药,”云爻说,“还有食物。”
他独自进岸边的林子。林中雾气弥漫,几步外就看不清。空气潮湿,树叶滴着水,脚下苔藓湿滑。
走了约莫半里,雾气突然浓得化不开。云爻停下,胸口纹路微跳——有东西在靠近。
“谁?”他握紧从烛阴那借来的短刀。
雾气中走出个人影。不是人,是……雾凝成的形状,像女子,又像树木,飘忽不定。
“逆写者,”雾影开口,声音空灵,“来雾隐谷何事?”
“求四时精魄,修复祭坛。”
“凭何求?”
云爻愣住。
雾影飘近,雾气缭绕的手臂抬起,点向他胸口:“凭这倒写的天纹?不够。”
“那要凭什么?”
“凭你心中所持,”雾影说,“为何要修复祭坛?为何要阻止旧神?为何……逆天而行?”
云爻沉默。为什么?最初只是想活命,后来想为爹报仇,想查清真相。但经历了这么多,他似乎有了别的答案。
“因为天地不该毁灭,”他缓缓说,“人有罪,神有错,但天地无辜。四时轮转,万物生长,这是秩序。毁掉重来……太傲慢了。”
雾影静静听着。
“伏羲女娲织帛定则,是为了秩序,不是为了永恒。秩序会旧,会破,那就该修补,而不是砸碎重来,”云爻继续说,胸口纹路随着话语越来越亮,“我要修复祭坛,不是回到过去,是让天地……继续走下去。”
雾影沉默良久,雾气渐渐散开,露出一条小径。
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谷中有四关,对应四时。过不了,死。过了,得见精魄。”
说完,雾影消散。
云爻回头,发现来路已消失,身后只有白雾。他咬牙,踏上小径。
第一关,春关。
眼前突然花开遍野,香气扑鼻。蝶舞蜂喧,暖风拂面,让人昏昏欲睡。云爻走了几步,眼皮发沉,只想躺下睡一觉。
不对。他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。再看四周,哪有什么花,全是白骨堆成的假山,香气是腐臭味,蜂蝶是毒虫。
幻象。
他闭眼,凭纹路感应真实路径。果然,花海只是伪装,真正的小径藏在白骨之下。他踏骨而行,毒虫扑来,被夏炽之火逼退。
过了春关,眼前景色一变。
第二关,夏关。
烈日当空,大地龟裂,热浪灼人。远处有绿洲,清泉流淌。云爻口干舌燥,本能想往绿洲跑。
但纹路在预警——那绿洲是陷阱。
他强忍干渴,继续走。热浪越来越强,皮肤开始起泡。他催动纹路,想引水汽降温,却发现这片天地完全隔绝水汽,夏炽之力也使不出。
只能硬抗。
走了不知多久,意识模糊时,忽然听见水声。是真水声,来自脚下——地底有暗流。他趴下,手贴地面,全力催动纹路感应。
找到了!地脉在此处有裂缝,水汽渗出。他引导那点水汽上升,在掌心凝成一小捧水,润了润嘴唇。
绿洲幻象消散,热浪退去。他通过了。
第三关,秋关。
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。前方出现爹的身影,站在树下,微笑招手:“爻儿,过来。”
云爻浑身一震,几乎要冲过去。但他知道这是幻象——爹死了,死在雷泽。
他站着不动。
爹的身影开始变化,变成娘,变成苍梧子,变成白露,变成烛阴……所有死去或离别的人,都在唤他。
“回来吧,别走了。”
“前面是死路。”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声音如魔音贯耳。云爻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“都是假的,”他喃喃,“真的……已经回不来了。”
他迈步,从那些幻影中穿过。幻影如烟消散。
最后一关,冬关。
寒风刺骨,大雪封山。小径被雪埋没,分不清方向。云爻深一脚浅一脚走,很快腿就冻僵了。胸口纹路的热量在迅速流失,夏炽之力在这里完全无效。
更可怕的是孤独感——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,前不见路,后不见归途。
他摔倒,爬起,再摔倒。雪灌进衣领,化成冰水。意识开始模糊,也许就这样躺下,睡过去,也不错……
“云爻。”
谁在叫他?
“云爻,站起来。”
是烛阴的声音?不,烛阴在外面,重伤发烧。
“小子,别死在这儿。”
是苍梧子?
“逆写者,继续走。”
是寒江?
他不知道。但那些声音很真实,像在耳边。他咬牙,用手扒开雪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不知挪了多久,前方出现光。
他爬出雪地,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山谷中。谷不大,中央有棵古树,树下坐着个老者,正在下棋——自己跟自己下。
“来了?”老者头也不抬,“四关过得还算利落。”
云爻撑起身子,喘着气:“前辈是……”
“雾隐谷守谷人,”老者落下一子,“你刚才所见四关,其实是四时精魄对你的考验。春关考‘破妄’,夏关考‘坚韧’,秋关考‘明心’,冬关考‘不屈’。你都过了,不错。”
“精魄呢?”
老者指指棋盘。棋盘上四角各放一物:一片嫩叶,一朵火花,一颗枯果,一块寒冰。
“四时精魄就在此。但只能取一样,你选哪个?”
云爻愣住:“只能一样?我需要两个,春析和夏炽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,”老者说,“规矩是规矩:一人一次,只取一物。选吧。”
云爻看着四样东西。嫩叶代表春,火花代表夏,枯果代表秋,寒冰代表冬。他需要春和夏,但只能选一个。
“如果我两个都要呢?”他问。
“那就打败我,”老者终于抬头,眼中精光一闪,“但你现在的状态,打得过吗?”
确实打不过。云爻连站都站不稳。
他盯着棋盘,突然灵光一闪:“前辈,这棋局……是残局?”
“哦?你懂棋?”
“略懂,”云爻说,“我爹教过我。这局是‘四季轮回局’,黑子代表冬,白子代表春,但现在是死局——无论怎么走,都是和棋。”
老者挑眉:“然后?”
“既然是四季轮回,就不该有死局,”云爻指着棋盘,“若在此处落子,不是春,不是夏秋冬,而是……新子。”
他拿起那片嫩叶,放在棋盘正中央。
老者盯着棋盘,良久,大笑:“好!逆写者果然不循常理!四季轮回,本就不该固定。有新芽,才有新季!”
他挥手,四样东西飞起,在空中融合,化作一团四色光球,落入云爻手中。
“四时精魄,本是一体。你既悟‘新’,便全给你了。但记住,精魄之力庞大,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两样。春、夏二魄先取,秋、冬二魄暂存于此,待你需要时来取。”
云爻接过光球,触手温暖,四色流转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“别谢我,谢你自己,”老者开始收拾棋子,“出谷后,往南三百里,有座‘四时塔’。塔中有阵法,可将精魄注入祭坛。但塔有守塔人,能不能进去,看你的造化。”
“守塔人是?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
老者一挥手,雾气涌来。云爻眼前一花,再睁眼时,已回到海岸边。
烛阴和寒江还躺在原地,但气色好了许多——雾隐谷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,谷中几日,外界才过几个时辰。
“拿到了?”烛阴挣扎坐起。
云爻点头,展示四色光球。
寒江长舒一口气:“有希望了……但四时塔在南边三百里,我们得抓紧。”
“你的伤?”
“死不了,”烛阴咧嘴笑,“精魄在手,阎王也不敢收我。”
三人整顿行装,准备出发。云爻回头看了一眼雾隐谷方向,雾气茫茫,什么也看不清。
但他知道,前路还长。
四时塔,守塔人,还有……妘姜和她背后的人,一定也在赶往那里。
下一战,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