► 另类君主
在大众印象中,很多人认为楚怀王熊心是项羽手中的傀儡,然而当我们把目光集中在熊心身上,在《史记》中重新审视这位乱世君王,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当初项梁在江东起兵反秦,虽有世代楚将的名望,却自身实力不足以号令天下。
关键时刻,谋士范增献策:“今君起江东,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,以君世世楚将,为能复立楚之后也。”
项梁无奈之下,只得联合陈婴、英布、吕臣等各路义军,将流落在乡野,以放羊为生的故楚怀王熊槐之孙熊心拥立为新楚王,仍称楚怀王,自己则以执政者的身份掌控军政大权。世人都以为,熊心不过是项梁用来笼络人心的金字招牌,一个徒有虚名的傀儡君主。
和很多人的印象不同,熊心并不是甘居人下之辈,也并不是项梁随意操控的傀儡。刚登上王位,他便借着楚王的正统名分,暗中联络散落在各地的楚国贵族与旧臣,组建起属于自己的直属军事力量。
“今君(项梁)起江东,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,以君世世楚将,为能复立楚之后也。”——来自《史记》。
《史记》中提及的 “怀王诸老将”,正是他当年身为战国王孙时蓄养的门客与家臣,如今尽数召回身边,成为自己身边最亲信的将领。
更能佐证其军事力量的是,当魏国公子魏豹兵败逃亡楚国时,熊心二话不说便拨给他数千兵力,助其收复魏地。
这绝非一个傀儡能做到的事,背后必然有一支忠于熊氏、由旧贵族与遗民骨干组成的楚王亲卫队,此时他手中的有不少兵力。
在项梁还在时,熊心这支卫队并不能掀起什么风浪。
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定陶之战。秦将章邯率军突袭,项梁战死,项氏主力全军覆没,楚国瞬间陷入群龙无首的危机。
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,熊心果断出手,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迁都彭城,以君王之威收编了吕臣与项羽的军队,一夜之间,他从幕后走到台前,成为名副其实的实权楚王。
凭借过人的胆识与手腕稳定了动乱的局势,让楚国转危为安。此刻人们才恍然大悟,这位看似柔弱的君王,早已凭借 “楚王头衔、个人能力、直属兵力” 的三重底气,才做好争权上台的准备。
在稳定局势后,熊心展现出卓越的战略眼光。他在境内大规模征兵,组建四大军团,随后制定了伐秦大计,与诸将立下 “先入定关中者王之” 的盟约,最终,刘邦率先攻破咸阳,秦王子婴素车白马投降,秦国灭亡。
得知刘邦先破咸阳灭秦,项羽非常愤怒。愤怒之下,项羽率诸侯联军强行入关,以咸阳的金银财宝为诱饵收买各路军队,又在鸿门宴上逼迫刘邦服软,让出关中。
此时的项羽手握重兵,威震诸侯,却仍需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来巩固地位。于是他派人回报熊心,请求封王。
若能得到熊心的正式册封名分,再将降将章邯推为替罪羊诛杀,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在关中建立起属于项氏霸业。
面对项羽的求封,熊心给出了两个字的回复:“如约”。这短短二字,掷地有声,既是坚守当初的盟约,更是对项羽野心的公然反抗。
试想,若熊心只是一个傀儡的话,怎么敢如此强硬地拒绝项羽让他毁约的请求?
这一举动恰恰印证了他并不是项羽的傀儡。
► 集体造反
熊心“如约”二字的回复,让项羽十分恼火。他本以为自己破釜沉舟击败秦军主力,功劳盖世,关中王之位理应手到擒来,熊心的强硬拒绝,让他瞬间陷入两难。
没有君王册封的名分,仅凭当前的实力,想要强行霸占关中,又恐遭天下诸侯非议,甚至引发联合反扑。
于是项羽改变策略,他采取的办法是,既然熊心不肯封王,那便抛开这位故主,自己牵头分蛋糕,拉拢诸将一起封王建国。
“项王欲自王,先王诸将相。”——来自《史记》。
项羽睁眼说瞎话,公然对诸将宣称:“怀王无功,故当分其地而王之!”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诱惑,他要拉拢各路诸侯,一起一起去抢夺瓜分熊心的地盘。
项羽的这波操作精准拿捏了人心,立刻得到了诸将的支持。不仅联合了楚国的英布、吴芮、共敖等旧部,还拉拢其他诸侯国的将领:张耳、臧荼、申阳等人,纷纷在王位的诱惑下倒向项羽阵营。
毕竟法不责众,单独造反风险极高,可一旦形成集体叛主的局面,既有人多势众的底气,又能共享胜利果实,何乐而不为?
一时间,原本的各路义军将领,摇身一变成了叛军同谋,而项籍则成了这场集体造反的发起者与盟主。
但造反也需名正言顺,名分这道坎终究绕不过去。
作为实际统治者,需要通过禅让来获取名分,像汉献帝刘协被逼将皇位禅让给曹丕,但曹丕三次推辞拒绝,最后也没推辞掉,实在没办法了,只能接受刘协的好意。
不管禅让行为多么虚伪与恶心,这都是必须要走的流程,这便是合法名分。
至于你熊心愿不愿意当楚帝,那不重要,大家决定了你当就好了。
项羽想出了一个极具心机的办法,尊熊心为“义帝”,把他抬到帝王的高位,而自己则自号“西楚伯王”,以义帝长子的名义代替义帝主持分封大局。
这一手操作,项羽认为既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,又为自己分封诸侯找到了合法性,完美解决了名分难题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对这一过程的描写,看似平铺直叙,实则暗藏春秋笔法,一旦点破便恍然大悟,原来这所谓的分封十九王,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集体叛乱。
在此之前,鸿门宴上项羽逼迫刘邦让出了关中之地。可如今他求封遭拒,导致项羽没有留在关中的实力,也没有留在关中的名分。
所以项羽决定造反自立为王,并未将自己封在关中这块肥腴之地,而是封在了楚地,当时楚地在熊心手中。
项羽作为集体造反的发起人与盟主,他必须亲自率领联军东返,直面迎战故主熊心,总不能自己留在关中坐享其成,让英布等人去前线与熊心火拼吧?
这份带头冲锋的责任,既是维持叛军联盟的关键,也是他作为盟主必须承受的风险与压力。
在项羽决定东返去抢熊心的地盘之后,关中就空出来了,项羽不想还给刘邦,也不想全给章邯。于是将关中一分为三,分别封给了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三位秦国降将。
他让这三人镇守关中,既能牵制刘邦的势力,又能让他们互相监视制衡,自己则可无后顾之忧地率军东进,去抢夺熊心手中的楚地。
从汉元年十一月决意叛楚自立,到次年三月,项籍在关中足足忙活了四个月。鸿门宴上的威逼利诱、对咸阳城的屠掠搜刮、尊熊心为义帝的政治作秀、分封十九王的利益捆绑...
列费尽心思的操作后,汉元年四月,项羽率领叛军联军,踏上了返回关东之路,正式与主君熊心摊牌。
这场叛乱的胜负,还要看最后的武力对决。毕竟当时的熊心,已不是那个被世人误解的傀儡,他稳居彭城,掌控着整个楚地,手中握着楚国中央军,既有跟随自己多年、忠心耿耿的楚王亲卫军,又有守卫都城的彭城卫戍部队。
众所周知,中央军作为君主们的核心精锐,向来是战斗力最强、忠诚度最高的力量,是熊心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即便当初派出去伐秦的几路楚军尽数叛变,熊心依然手握足以抗衡叛军的重兵,更何况他自身的军事才能也不容小觑。这场权力的终极对决最终还是要靠真枪实弹来一决雌雄。
► 义帝南下的背后
汉元年四月,以项羽为盟主的叛军联军踏上东归之路,剑指彭城;而坐镇楚都的熊心,率领精锐的楚国中央军严阵以待,一场实打实的武力对决就此展开。
司马迁未给义帝熊心单独立传,致使这段历史被一笔带过,世让世人误认为项籍东返后只需动动手指,就能轻易赶走并杀死这位无权无势的君主。
然而,只要细究蛛丝马迹,便基本可以还原项羽出关东返后的事情。其中最关键的线索,便是项羽进入彭城的时间。
虽无明文记载,但从韩王韩成的死亡时间及相关事迹推算,项羽并非四月东返后即刻入主彭城,而是直到汉元年七月才真正入驻这座楚都。
从四月到七月,整整三个月的时间,项羽究竟在做什么?答案只有一个:与熊心的楚国中央军浴血奋战。
出关之后,项羽的叛军一路攻城略地,兵锋直指彭城,却在楚地的土地上遭遇了熊心的顽强抵抗。虽然史料未能详细记载每场战役的细节,但结合战争时长推测,在五月底六月初,双方大概率在楚国重镇陈县爆发了一场决定性的决战。
早在四月份项羽刚出关东归的时候,他就曾派使者面见熊心,抛出“古之帝者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”的说辞,要求熊心离开彭城迁往南方郴县,把这碍事的老上司赶紧挪走。
彼时的熊心手握重兵,战局尚未明朗,自然严词拒绝,随即亲率中央军迎战叛军。
一直到七月份,熊项大战三个月,三个月的血战下来,战场局势逐渐恶化,熊心的军队虽拼死抵抗,却难敌项羽叛军的攻势。
但项羽的叛军虽势大,却始终无法将熊心的军队一举歼灭。并且项羽自身是在造反,时间宝贵不能一直拖着,迟则生变,项羽需要早点拿下彭城奠定大局。
所以项羽在七月份第二次派遣使者,要求熊心离开彭城前往南方,即“趣义帝行”。
熊心一开始是不愿意的,但因为战场局势恶化,和叛军交战不利。更致命的是,部分臣子见势不妙,开始变节背叛熊心,让本就艰难的战局雪上加霜。
熊心最终决定率领楚王亲卫军,撤离彭城向南方而去,求得一线生机或图谋东山再起。
而项羽所谓的 “项羽出逐义帝彭城”,绝非简单的赶走,“逐”字背后,是无数次的军事进攻与武力驱逐,是叛军对中央军的步步紧逼,就如同追亡逐北、驱逐胡虏那般。
这便是项羽东返后与熊心正面开战的最直接佐证,彭城的城门终究被叛军攻破,但熊心并未就此覆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