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里那张模糊的脸孔说完话,就慢慢淡去了。
炉壁恢复光滑,映着油灯跳动的光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陈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和床上小婉轻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交错着。
刚才……是真的吗?
陈烬僵在原地,手指还保持着缩回的姿势。
他盯着香炉,盯了足足一分钟。
什么都没再发生。
那声音,那脸孔,就像他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。
他慢慢直起身,一股混合着荒诞和绝望的疲惫感涌上来。
果然是疯了。居然真的去试这种邪门东西。
他苦笑着摇摇头,准备收拾桌上那一摊狼藉。
“哥……”
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。
陈烬赶紧回头。
小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半睁着眼看他,眼神有点涣散,但确实醒了。
“小婉?”他几步跨到床边,“感觉怎么样?要喝水吗?”
小婉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慢慢聚焦。
然后,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。
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小婉已经两天没主动要过水了。
他连忙去倒水,手有点抖,温水洒出来一些。
他扶起小婉,小心地把杯子凑到她嘴边。
小婉小口小口地喝着,吞咽的动作虽然吃力,但很顺畅。
喝完半杯,她轻轻喘了口气,靠在陈烬臂弯里,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:“哥……我有点饿。”
饿?
陈烬愣住了。
小婉已经多久没说过饿了?
最近都是他哄着才能勉强喂进去一点米汤。
“好,好,哥给你弄吃的。”他声音发紧,轻轻放下妹妹,几乎是踉跄着跑到屋角的小煤炉边。
手忙脚乱地生火,煮了一小碗最软烂的粥。
喂粥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小婉吃了小半碗,摇摇头表示够了,脸上竟然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。
“累了……”她低声说,闭上眼睛。
陈烬给她掖好被角,坐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妹妹的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,胸口规律的起伏,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得让人心慌的颤动。
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时,小婉又醒了一次,自己翻身侧躺,甚至还对他笑了笑。
陈烬看着窗外的晨光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是回光返照?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那个还是。
天亮后,他请了假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小婉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。
中午时,她甚至自己坐起来,靠在床头,还跟他聊了几句以前弄堂里的事,虽然声音还很弱,但思路清晰。
到了傍晚,法国医生被陈烬几乎是硬请了过来。
医生满脸不耐烦,但看到靠坐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小婉时,他明显愣住了。
他重新听诊,检查,眉头越皱越紧,嘴里用法语不停地嘀咕着不可能这三个字。
“陈先生,”最后医生摘下听诊器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疑。
“这……我只能说,是医学奇迹。”
“你妹妹肺部的感染明显消退,体征稳定。继续服药,观察。”
医学奇迹。
这四个字像锤子砸在陈烬心上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不断下沉的恐惧。
送走医生,他回到屋里,小婉已经又睡着了,睡得安稳。
他走到小桌边,看着昨夜画下的,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符阵,还有那几根头发,那三块银元。
银元还在原位,但陈烬伸手去拿,拈起一枚,凑到油灯下。
原本光亮的银元表面,布满了细密的斑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他用力擦了擦,擦不掉。
那不是锈,更像是一种……沁进去的污浊。
他把三块银元都捡起来,每一块都一样。
沉甸甸,带着不祥的黑斑。
代价?
他想起册子上血写的警告:“代价索命!”
他连忙摇头,想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。
妹妹好转了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其他的……也许是心理作用,也许是巧合。
对,一定是巧合。
接下来两天,小婉一天比一天好。
第三天早上,她甚至自己下了床,扶着墙慢慢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弄堂里晾晒的衣服和跑来跑去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
陈烬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心里那点侥幸和喜悦,像阳光下的冰块,一点点融化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太顺利了,顺利得诡异。
第三天夜里,陈烬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。
他睡在门边搭的板床上,一向警醒。
睁开眼,屋里黑着,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。
他看见小婉的床铺是空的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屏住呼吸,慢慢转头。
小婉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。
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,给她单薄的睡衣轮廓镀上一层惨淡的银边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“小婉?”陈烬轻声唤,坐起身。
窗前的身影没有反应。
陈烬的心越跳越快,他掀开薄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慢慢走过去。
“小婉,怎么起来了?不舒服吗?”
就在他手快要碰到妹妹肩膀时,小婉突然转过了身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脸是陈烬熟悉的脸。
但脸上的表情,却是陈烬从未见过的。
嘴角微微向上弯着,是一个笑,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。
眼睛里空荡荡的,映着月光,像两口深井。
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神。
那不是妹妹看他时依赖又温柔的眼神,而是一种……打量。
带着点好奇,带着点玩味,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,令人极不舒服的感觉。
陈烬的手僵在半空。
然后,小婉开口了。
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,但语调完全变了。
不再是虚弱轻柔,而是压低了的,带着一种陌生粗嘎的质感,像含着沙砾在摩擦:
“哥哥。”
两个字。
陈烬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。
“这新身子……”
小婉……或者说,用着小婉身体的东西,低下头,抬起自己的手,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,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,仿佛在适应一具新玩具。
“年轻是年轻,骨头也匀称,就是……弱了点,肺痨掏空了底子,啧。”
它啧了一声,不满似的。
陈烬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,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四肢冻结。
那东西抬起头,又对他笑了笑。
这次笑意深了些,却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忘了跟哥哥说。”
它用那种粗嘎的语调,慢悠悠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锥往陈烬耳朵里钉。
“咱们五通神帮人实现愿望,向来实在。”
“瘫子想走,咱们兄弟就进去,替他走。”
“哑巴想唱,咱们就进去,替他唱。”
它往前走了一步,贴近陈烬。
陈烬能闻到妹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冷气息。
“你妹妹想活。”
它歪了歪头,动作透着一股妖异的娇憨,配上那粗嘎的嗓音和空洞的眼神,诡异到了极点。
“老三我,就进来,替她活咯。”
老三……五通神……
陈烬的脑子嗡嗡作响,册子上那些惨死的面孔、扭曲的尸体、血写的警告,全部炸开。
代价……这就是代价!
“滚出去!”
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嘶哑得可怕。
“从我妹妹身体里滚出去!”
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也是粗嘎的。
“契约已成,哥哥。”
“你用了她的头发,你的血,你的银钱,许了愿。”
“咱们应了愿,公平买卖,哪有反悔的道理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!”
陈烬眼睛红了,拳头攥得死紧。
“把妹妹还给我!你要什么代价?钱?命?我给你!”
“你的命?”
老三挑了挑眉,用妹妹的脸做出一个轻蔑的表情。
“现在可不行。”
“你这身子……老大好像更中意呢。”
老大?
陈烬捕捉到这个称呼。
“想换回来?也行啊。”
老三背着手,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,姿态活像个审视货物的商人。
“两个法子。”
“第一,七日内,给咱们兄弟找个更合意的‘庐舍’来换。”
“要年纪轻,身子骨结实,没病没灾的,最好……还是没破身的黄花闺女,那种干净。”
它说着,回头看了陈烬一眼,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恶意。
“第二嘛……”
它拖长了声音。
“你自己来抵?你这身子骨,巡捕房干活练出来的,底子不错。”
“虽然年纪大了点,但……将就吧。”
“你来换你妹妹出去,怎么样?”
陈烬浑身冰冷。
用自己换?
那不过是换一个身体被占据!
“没有……别的办法?”他声音发抖。
老三耸耸肩
一个完全不属于小婉的习惯动作。
“规矩就是这样。”
“哥哥,你还有六天时间。”
它走回床边,坐下,翘起二郎腿,又是妹妹绝不会有的粗俗姿态。
“好好想。找个人来换,或者……等七日期满,老三我彻底定了这身子,到时候,老大说不定真会来找你聊聊换身子的事。”
它躺下,拉过被子盖好,闭上眼睛。
几秒钟后,又睁开,眼神已经恢复了小婉平日里的清澈,声音也变回了虚弱轻柔:“哥……我有点冷。”
陈烬僵在原地,看着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第二天,弄堂里的风言风语开始起来了。
“陈家那个病丫头,好像真大好了?昨天还出来倒水呢。”
“好是好了,可我咋觉得……怪怪的?昨晚好像听见她屋里有人唱小曲?咿咿呀呀的,调子邪乎得很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!还以为听错了……”
陈烬出门买早点时,邻居大婶拉住他,压低声音:“阿烬啊,小婉病好了是好事,可……姑娘家家的,半夜里还是安稳些好,免得招惹闲话。”
陈烬胡乱点头,逃也似的离开。
他能说什么?说那不是小婉唱的?
下午,他正在屋里盯着坐在窗边,安静得异乎寻常的妹妹发呆时,响起了敲门声。
敲门声很稳,不疾不徐,三下。
陈烬心一跳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陌生的男人。
三十岁上下,瘦高个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布长衫,面容冷峻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芒,直接刺进陈烬眼睛里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。
“陈烬先生?”男人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……是我。你是?”
男人从怀里掏出证件,在陈烬眼前一晃。
法租界巡捕房的探员证,姓名栏写着:吴青原。
“吴探长?”陈烬心里咯噔一下。
巡捕房的人,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还是探长?
吴青原的目光越过陈烬肩膀,扫了一眼屋内,尤其在窗边的小婉身上停留了一瞬,才落回陈烬脸上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寒暄,只有一种审视的冷意。
“有点事,想请教陈先生。”吴青原说着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调阅记录单的复印件,递到陈烬面前。
“上个月二十五号,晚上九点四十分,你从档案室调阅了一本案卷,没有编号,棕色牛皮封面的。”
陈烬看着那张记录单,上面有自己的签名。
他想起来了,就是发现那本邪门册子,心神不宁,忘了按规矩登记册子编号,只签了名。
“是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”陈烬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是一本旧案卷,我整理的时候……”
“是周凤山一家七口灭门的案卷,对吧?”
吴青原打断他,声音压低了,却更清晰。
“关于五通神的那本。”
陈烬的呼吸一滞。
吴青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往前微微倾身,一字一句地问:
“陈先生,那本册子,你看完了,对吧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屋里安静坐着的小婉,然后转回来,落在陈烬骤然苍白的脸上。
“你妹妹的病,好得太快,太蹊跷了。”
吴青原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能告诉我,是怎么回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