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计诱强敌
天光微亮时,东门粮仓的火才渐渐熄了。
浓烟裹着焦糊的麦麸气息,混着草木灰烬,像一张灰黑色的网,密密匝匝地弥漫在整座腾冲城的上空。烧焦的木梁在残墟里支棱着,炭黑的断茬参差不齐,边缘还泛着火星,被晨风一吹,便腾起一缕细烟,像一只只枯瘦的手臂,指向铅灰色的天。早起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围在远处的街口,踮着脚朝粮仓的方向望,老妇人用衣角擦着眼角,汉子们眉头紧锁,脸上满是惶惶之色,窃窃私语的声音,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,搅得晨光都透着几分焦躁。
“粮仓烧没了,往后可怎么活啊?家里的存粮,撑不过十日了。”一个挑着空菜担的汉子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“清兵眼看着就要打来了,没粮没药,这城守得住吗?莫不是要落个城破人亡的下场?”旁边的老者叹了口气,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。
“晋王怕是也没辙了吧?你看城头那些兵,一个个蔫头耷脑的,兵器都懒得擦,哪还有半分士气?”一个穿着短褂的后生,压低了声音,却还是让周围的人听了个正着。
议论声顺着风,飘到了西城门的箭楼上。
李定国扶着冰凉的青石板垛口,望着下方攒动的人头,眉头微蹙。他昨夜一宿没睡,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,显得有些憔悴。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,缠着的绷带又渗出了点点猩红,洇得纱布一片暗红,他却只是下意识地攥了攥拳,全然不在意。身旁的龙天佑握着腰间的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玄色披风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:“晋王,要不要下令驱散百姓?再这么传下去,军心怕是要乱。那些新招募的民壮,本就心思不稳,听了这些话,怕是要生出逃兵。”
“不必。”李定国摆了摆手,声音沙哑却坚定,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,那里云雾缭绕,藏着无数的杀机,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乱一点,才能让吴三桂的细作,把消息传出去。越乱,他越会以为,腾冲已是囊中之物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粗重的喘息。龚彝提着一个厚厚的账本,气喘吁吁地跑上来,青色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和草屑,手臂上的伤口缠着新的布条,布条边缘还渗着血丝。他扶住廊柱,弯着腰缓了半晌,才直起身道:“晋王,清点完了。粮仓里剩下的八千石粮草,烧了个干干净净,只剩些焦黑的灰烬,风一吹就扬起来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还有那些替换下来的干草秸秆,也都堆在武侯祠药材库外头,洒了些碾碎的三七粉和血竭末,看着跟真的药材一个模样,连药铺里的老郎中都未必能辨出真假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李定国点了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目光转向城外官道的方向,那里尘土飞扬,是清兵必经之路,“木青那边,出发了吗?”
“天没亮就走了。”龙天佑接过话头,声音低沉,“带着您的亲笔信,还有两百两白银,三十匹好马。走的是山间小道,避开了清兵的眼线,应该能在三日内赶到南甸、干崖。那些土司见钱眼开,又怕清兵秋后算账,木青这一趟,晓之以理,诱之以利,应该能说动他们出兵相助。”
李定国微微颔首,指尖在垛口的箭痕上轻轻摩挲,那是前几次攻城留下的印记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他要的,就是让吴三桂以为,腾冲已是一座绝境孤城——粮草尽焚,药材被毁,民心惶惶,连周边的土司都在观望。这般光景,只需大军一到,便能兵不血刃地拿下。到那时,吴三桂必定骄兵轻进,正好落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冲破了清晨的宁静。一名斥候身着玄色劲装,骑着一匹汗湿的快马,从城外疾驰而来,马蹄踏过青石板,溅起一片湿漉漉的泥点。他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奔上箭楼,单膝跪地,抱拳高声道:“启禀晋王!吴三桂大军已行至十里外的黑风口,扎下营寨,旌旗连绵数里,声势浩大!孙彪为先锋,带着五千轻骑兵,正在前方探路,离城不足五里了!”
“来了。”李定国低声道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,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,几分蓄势待发的锋芒。他挺直了脊背,原本憔悴的面容,瞬间染上了几分杀气。
他转头看向龙天佑,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偃旗息鼓,四门紧闭。城头只留少量老弱残兵值守,个个都要做出萎靡不振的模样,兵器随意摆放,旗帜也都收起来。另外,让赵老根带着民壮,在城内四处奔走,假意安抚百姓,实则盯着那些细作的动向,看他们往哪传消息,顺藤摸瓜,把隐藏的暗桩都揪出来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龙天佑抱拳领命,转身大步离去,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留下一串坚定的脚步声。
龚彝看着李定国沉稳的模样,悬着的心渐渐放下。他忽然想起一事,连忙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晋王,那些被俘的细作,审出什么来了?”
“审出了不少。”李定国的声音冷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寒芒,“那个瘦高个是头目,招供说,暗桩头目代号‘寒鸦’,藏身之处就在城西那处民宅,还有他们与城外联络的暗号——‘西风烈,战马嘶’。这些人,留着还有用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统领,补充道:“让人把那三个被俘的细作,悄悄押到西城门的瓮城里。手脚都松绑,衣裳也换得破烂些,再在他们身上划几道口子,务必做出一副拼死逃脱的模样。待孙彪的骑兵攻城时,放他们出去。”
龚彝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抚着胡须笑道:“晋王是想让他们,给吴三桂带去假消息?”
“不止。”李定国望着城外的山峦,目光深邃如潭,“还要让他们,把孙彪的骑兵,引进我们的埋伏圈。黑风口到腾冲的那条山道,狭窄陡峭,林木茂密,正是设伏的好地方。孙彪此人,有勇无谋,必定会中计。”
黑风口的清军大营里,旌旗招展,绣着“吴”字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杀气腾腾。
中军帐内,吴三桂身着一身亮银金甲,腰悬佩剑,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,脸色阴沉,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。他手中捏着一封密报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好!好一个李定国!腾冲粮仓尽焚,药材被毁,民心大乱。这下,他插翅难飞了!本王倒要看看,他没了粮草药材,拿什么守这座孤城!”
帐下的孙彪,一身戎装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,肥肉挤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他躬身道:“王爷英明!那几个细作,果然不负所托,一把火烧了李定国的粮仓,又差点毁了他的药材库。待末将带着骑兵,先去踹开腾冲的城门,给王爷开路!定要生擒李定国与朱由榔,献于王爷帐下,让王爷成就千秋霸业!”
吴三桂摆了摆手,眉头微皱,眼底闪过一丝警惕,他深知李定国的厉害,不敢太过轻敌:“不可轻敌。李定国此人,狡诈多端,用兵如神。你带五千骑兵,先去试探虚实。若城门真的守备空虚,便趁机攻进去,夺下城门。若有埋伏,即刻退回,不可恋战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孙彪抱拳应道,转身便要离去,腰间的长刀碰撞着铠甲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匆匆跑进帐内,单膝跪地,高声道:“王爷!帐外有三人求见,说是从腾冲逃出来的细作,身负重伤,有要事禀报!”
吴三桂眼睛一亮,猛地站起身,金甲碰撞的声响在帐内回荡,他急切道:“快带进来!”
不多时,那三个被俘的细作,被两名亲兵架着押进了帐内。他们衣衫褴褛,浑身是伤,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,头发散乱地黏在额头上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一见到吴三桂,三人便扑通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,声音嘶哑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王爷救命啊!李定国识破了我们的计策!他不仅烧了粮仓,还反过来设了陷阱,毁了我们准备下毒的药材,还把我们打得半死!要不是我们拼死逃出来,怕是见不到王爷了!”
瘦高个的汉子,哭着将早已编好的谎话,说得声泪俱下,他磕着头,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,额角渗出鲜血,更显凄惨:“王爷,腾冲现在乱成一团了!百姓们抢着出城逃难,城门都快被挤破了!士兵们军心涣散,一个个都在收拾包裹,准备跑路!连城头的守卫,都是些老弱残兵,连刀都握不稳!李定国把所有兵力,都缩在城里,看样子是想死守,可他没粮没药,撑不了几日了!王爷,您快发兵吧,迟了就来不及了!”
孙彪在一旁听着,脸上的笑意更浓,肥肉都在颤抖,他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吴三桂拱手道:“王爷,您看!末将就说,腾冲已是囊中之物!这三个细作所言非虚,李定国已是穷途末路!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啊!”
吴三桂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三个细作,见他们神色慌张,浑身是伤,不似作伪,又想起先前的密报,便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好!孙彪,你即刻率五千骑兵,全速前进!务必一举拿下腾冲,生擒李定国与朱由榔!破城之后,城中财物,任你取用!”
“末将领命!”孙彪大喜过望,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,他转身大步出帐,翻身上马,扬起马鞭,高声喝道,“儿郎们!随我杀向腾冲!破城之后,好酒好肉,金银美女,任你们享用!”
五千骑兵齐声应和,声音震彻山谷,惊得林间的飞鸟四散而逃。马蹄声滚滚,如同惊雷炸响,朝着腾冲城的方向,疾驰而去,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
腾冲城西的山道上,林木茂密,遮天蔽日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怪石嶙峋,山道狭窄得仅容两马并行,两侧是陡峭的悬崖,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。
李定国带着三千精锐,埋伏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里。他身披黑色披风,隐在一棵参天古木的阴影里,目光锐利地盯着山道的入口,手中的长枪,枪尖在晨光的缝隙里闪着冷光。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紧紧盯着山道的尽头,呼吸沉稳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龙天佑蹲在他身旁,身上披着一层厚厚的茅草,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他压低声音,凑到李定国耳边道:“晋王,孙彪的骑兵,应该快到了。山道两头的巨石,都已安排妥当,两百名精壮士兵守着,只需一声令下,便能滚落堵死退路。”
李定国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风中的低语:“传令下去,待骑兵全部进入山道,再放箭。火箭先射战马,务必将他们,困死在这里!”
“是!”龙天佑沉声应道,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亲兵会意,猫着腰,悄无声息地离去,传达命令。
不多时,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,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孙彪的骑兵,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,冲进了山道。他们一路疾驰,见沿途毫无防备,连个放哨的士兵都没有,更是肆无忌惮,一个个放声大笑,骂骂咧咧地朝着腾冲城的方向冲去。马蹄踏过青石,溅起一片尘土,全然没察觉到,死亡的阴影,正在悄然降临。
孙彪骑在马上,得意洋洋,他扯着嗓子喊道:“弟兄们,加把劲!破了腾冲城,吃香的喝辣的!”
当最后一名骑兵,进入山道的那一刻,李定国猛地站起身,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高举长枪,厉声喝道:“放箭!”
刹那间,山道两侧的密林里,箭如雨下。
无数支浸了火油的火箭,划破晨光,拖着长长的火尾,射向骑兵的战马。战马受惊,纷纷嘶鸣着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。山道狭窄,骑兵们挤作一团,前队的人马摔倒,后队的人马便撞了上来,乱作一锅粥,根本无法施展,只能任由箭矢射穿身体,鲜血染红了山道的青石,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孙彪大惊失色,他被掀翻在地,摔得鼻青脸肿,头盔都滚到了一边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四周射来的箭矢,高声喝道:“不好!有埋伏!快撤!快撤!”
可话音未落,山道两头传来震天的巨响,数块巨石轰然滚落,将退路与前路,尽数堵死。巨石撞击的声响,震得山谷都在颤抖,碎石飞溅,砸伤了不少清兵。
李定国手持长枪,从密林中跃出,披风翻飞,如同一只展翅的雄鹰。他厉声喝道:“孙彪!今日便是你的死期!”
三千精锐,齐声呐喊,声音震彻云霄。他们从密林中冲杀而出,手持长枪短刀,如同猛虎下山,扑向惊慌失措的骑兵。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喊杀声震天动地。
孙彪看着四周杀来的明军,脸色惨白如纸,双腿都在颤抖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中了李定国的计。可悔之晚矣,他只能拔出腰间的长刀,疯狂地砍杀着,试图杀出一条血路。他双目赤红,嘶吼道:“杀!给我杀!杀出一条血路!”
山道里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战马的嘶鸣声,交织在一起,响彻云霄。
腾冲城头的百姓们,听到城外的喊杀声,纷纷涌上城头。当他们看到明军从密林中杀出,大败清军骑兵时,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打赢了!我们打赢了!”
“晋王威武!大明威武!”
“杀得好!杀得这帮清兵片甲不留!”
欢呼声里,李定国站在山道的高处,看着满地的清军尸体,脸上没有丝毫笑意。他握着长枪的手,指节泛白,目光落在黑风口的方向。那里,吴三桂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。真正的大战,还在后面。
吴三桂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腾冲城,这座滇西的孤城,正如同风中的劲草,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