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怒师反扑 孤城砺刃
黑风口的清军大营，死寂得吓人。
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，悬在头顶纹丝不动，晒得营帐上的粗布帆布都泛着焦糊的味道，连营地边缘的野草都蔫头耷脑地蜷着叶子。营地里静得诡异，往常操练的呼喝、战马的嘶鸣、炊火的噼啪声，此刻全都销声匿迹。唯有几只黑羽乌鸦，落在辕门的旗杆上，啄了啄绣着“吴”字的旗角，哑着嗓子“呱呱”叫了几声，那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荡开，更添了几分肃杀。
孙彪残部的溃兵，像一群被打散的丧家之犬，丢了兵器，破了铠甲，有的胳膊吊在胸前，有的腿上裹着渗血的破布，连滚带爬地冲回营门。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兵，脸上还沾着泥污和血渍，裤腿都被鲜血浸透了，裤脚拖在地上，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。他踉踉跄跄地扑在辕门前的石狮子旁，撑着最后一口气，嘶哑的哭嚎声撕破了午后的沉闷：“败了！全败了！五千骑兵，折在山道里了！孙将军他……他力战殉国了！”
这话像一块烧红的巨石，狠狠砸进中军帐，震得帐内烛火乱颤，灯影晃得帐壁上悬挂的刀枪剑戟的影子，都在簌簌发抖。帐内原本弥漫着的茶香和墨香，瞬间被一股紧张的戾气冲散。
吴三桂猛地从铺着斑斓虎皮的太师椅上站起，身上的亮银金甲被烛火映得寒光四射，甲胄上錾刻的盘龙纹仿佛活了过来，却透着一股噬人的冷意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小兵的衣领，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，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，将人焚烧：“你说什么？！孙彪他死了？五千骑兵，怎么会折在一条山道里？！”
小兵被勒得喘不过气，吓得魂飞魄散，腿一软瘫在地上，脑袋像捣蒜似的磕着坚硬的青石板，额角瞬间就渗出了血珠，混着汗水往下淌：“王爷饶命！李定国那厮太狡诈了！他故意放火烧了粮仓，让细作满城散播民心涣散的谣言，就是为了引我们进埋伏圈啊！那山道窄得只能过两匹马，两边全是峭壁，我们进去后，两头就被巨石堵死了！明军的火箭射得战马惊乱，人仰马翻的，我们的人挤在窄道里，连刀都挥不开，只能任人宰割啊！”
帐下众将面面相觑，脸色煞白如纸。站在最前的副将王虎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泛白，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；偏将李奎，原本挺直的腰杆塌了半截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谁都知道，孙彪带的五千轻骑，是吴三桂麾下精锐中的精锐，个个都是从关外跟着他打天下的好手，马背上的功夫炉火纯青，竟一日之间全军覆没，这打击太过沉重，压得人胸口发闷，喘不过气来。
吴三桂缓缓松开手，小兵软瘫在地，像一滩没骨头的烂泥，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。他转过身，望着帐外飘扬的“吴”字大旗，那旗帜在热风里猎猎作响，翻卷的旗角却像是在嘲讽他的自大与轻敌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，鼻翼翕动着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。方才还满是得意的眼底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戾气，那双平日里透着算计的眸子，此刻赤红得吓人。他原以为腾冲已是囊中之物，只需挥师一击便能唾手可得，却没想到，自己竟栽在了李定国的诱敌之计里，折了心腹大将，损了五千精锐，这口气，他如何咽得下！
“李定国！”吴三桂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，声音里淬着冰，带着彻骨的寒意，“本王倒要看看，你这座弹丸孤城，能扛得住本王的雷霆之怒！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，寒光一闪，雪亮的剑光劈过烛火，带起一串火星，剑尖直指帐外，划破了燥热的空气：“传本王将令！三军拔营，明日卯时，兵发腾冲！不破此城，誓不罢休！”
“王爷！”谋士刘玄连忙上前劝阻，他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颤，佝偻着身子躬身作揖，声音里带着急切，“李定国狡诈多端，腾冲城防怕是另有布置。不如暂缓出兵，先派人乔装成流民，打探清楚城中虚实和粮草情况，再徐图良策，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！”
“不必！”吴三桂厉声打断，佩剑重重劈在身前的梨木案几上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那坚硬的案几竟被劈出一道深三寸的裂痕，震得案上的密报、兵符、砚台散落一地，墨汁溅了满桌。他双目赤红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，胸膛剧烈起伏：“五千儿郎的血，不能白流！本王要亲率大军，踏平腾冲！倒要看看，没了粮草，李定国拿什么守！”
刘玄还想再劝，却被吴三桂眼中的疯狂逼退了脚步。他张了张嘴，终究是叹了口气，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奈，默默退到一旁。他知道，此刻的吴三桂，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，再多的劝谏，都是徒劳。
帐外，号角声骤然响起，凄厉而雄浑，一声接着一声，穿透了燥热的空气，传遍了整个大营。十万清军开始拔营，兵甲摩擦的脆响、战马烦躁的嘶鸣、将士们压抑的呐喊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。旌旗蔽日，刀枪如林，密密麻麻的队伍，像一条黑色的巨龙，缓缓移动。马蹄踏过的土地，都在微微震颤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，连正午的日头都黯淡了几分。这是一支被怒火点燃的军队，杀气腾腾地朝着腾冲城的方向压去。
同一时间，腾冲城头。
李定国拄着一杆长枪，立在箭楼之巅。枪杆被他攥得温热，枪尖上还凝着昨日厮杀留下的暗红血痕，在风里微微发亮。他望着远处天际扬起的漫天尘土，那尘土像一条黄龙，翻滚着朝这边涌来，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号角声，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。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，渗出血迹，染红了半截灰色的战袍衣袖，他却只是扯过一旁的布条，随意缠了缠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目光依旧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尘雾。
龙天佑快步登上箭楼，玄色披风上沾着尘土和草屑，额角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。他抱拳沉声道：“晋王，斥候回报，吴三桂亲率十万大军，正向腾冲压来！前锋的骑兵离城不足二十里，看样子，他是真的怒了，要与我们不死不休。”
李定国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城下操练的民壮身上。那些百姓，昨日还在为粮仓被烧惶惶不安，今日却已拿起了锄头、砍刀，甚至还有人扛着自家的门板当作盾牌，跟着士兵们一起演练阵型。晨光里，他们的脸膛被晒得通红，额角的汗珠滚落，砸在干裂的土地上，却没有一个人叫苦，没有一个人退缩。他们的脸上没有惧色，只有同仇敌忾的坚毅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李定国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，像定海神针般稳住了人心，“吴三桂丢了五千精锐，折了爱将，必定恼羞成怒。他想速战速决，一举踏平腾冲，我们偏要跟他打持久战，耗得他兵疲粮尽，不战自败。”
“可是晋王，”龙天佑眉头微皱，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忧虑，他看了一眼城下的民壮，声音低沉，“我们的粮草，虽然偷偷藏起了三千石，可终究撑不了太久。十万大军围城，必定水泄不通，到时候别说粮草，连一滴水都进不来，怕是……”
“粮草的事，我自有安排。”李定国打断他，转头看向身后的龚彝。龚彝捧着厚厚的账本，正站在一旁，青色的官袍被风吹得鼓起，脸色凝重得像块铁。李定国沉声道：“龚大人，城中的存粮，都清点好了吗？还有那些药材，可都安置妥当了？”
龚彝连忙上前一步，躬身道：“回晋王，藏在武侯祠密室的三千石粮草，都用防潮的油纸层层包好，底下垫着木板，妥善保管着，末将派了二十名精锐日夜看守，绝无闪失。药材也都分类整理，三七、血竭治外伤，柴胡、黄芩治风寒，还有金疮药，足够支撑将士们疗伤用药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来，脸上满是难色，“城中百姓有三万余人，加上守军五千，每日消耗巨大。就算勒紧裤腰带，这些存粮，也只够支撑一个月。而且百姓们的口粮，怕是要缩减到每日一餐，还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”
李定国沉默片刻，目光扫过城头的士兵，他们虽然衣甲不全，有的甚至穿着百姓的粗布衣裳，却个个腰杆挺直，眼神坚定；扫过城下的民壮，他们虽然手持简陋的兵器，却喊着整齐的号子，操练得一丝不苟。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，枪杆硌得掌心发疼，沉声道：“传我命令，城中所有存粮，统一由户部调配，不许私藏，不许哄抢，违者军法处置。将士们每日两餐，糙米饭配咸菜，先保证守城的战力；百姓们每日一餐稀粥，老人孩童优先，妇女次之，青壮男子最后。另外，让赵老根带着民壮，加固城防，把城头的矮墙再加高三尺，多备滚木礌石、火油箭矢，把城外的水井都填了，绝不给清兵留一点补给！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龙天佑抱拳领命，转身便要下楼传令，玄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还有，”李定国想起一事，补充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期许，“派一队精锐骑兵，走山间小道，去接应木青。若是他能说动南甸、干崖的土司出兵，那便是雪中送炭；就算不能，也要让他把吴三桂大军围城的消息传出去，让周边土司看看，我大明将士，守土有责，绝不投降！”
就在这时，城下传来一阵喧哗，人声鼎沸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涌动，震得箭楼的木板都微微发颤。
李定国俯身望去，只见一群百姓，扛着自家的粮袋、被褥，推着装满柴火的小车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涌向城门。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正是城中的乡绅张老丈，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，走在最前头，胸膛挺得笔直，脸上满是决绝。
张老丈走到箭楼下，仰头高声道，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撼人的力量：“晋王！我们是城中百姓，听闻清兵要围城，我们愿捐出家产，支援守军！家中存粮，悉数奉上！城在人在，城破人亡！”
这话一出，城下百姓齐声响应，声震云霄：“城在人在！城破人亡！”
“愿随晋王守腾冲！”
“杀尽清兵，保家卫国！”
欢呼声浪，一波高过一波，直冲云霄，震得箭楼的窗棂都在发抖。人群里，有抱着粮袋的妇人，有扛着锄头的青壮，有拄着拐杖的老者，还有拿着弹弓的孩童，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写满了坚定。
李定国站在箭楼上，看着下方涌动的人潮，看着百姓们脸上坚定的神情，眼眶微微发热，一股暖流涌遍全身。他举起长枪，枪尖直指苍穹，高声道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诸位父老乡亲！李定国在此谢过！有你们在，腾冲城，固若金汤！此战，我们必胜！”
“必胜！必胜！必胜！”
欢呼声浪，响彻天地，在腾冲城的上空久久回荡。
夕阳西下，将腾冲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晚霞染红了半边天，像一幅壮丽的血色画卷，映照着城头飘扬的大明旗帜。
城头的士兵，加紧了巡逻，脚步声沉稳有力，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；城下的民壮，忙着搬运滚木礌石，喊着号子，热火朝天，汗水湿透了衣衫；铁匠铺里，炉火熊熊，映红了铁匠们黝黑的脸庞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，彻夜不息，那是在打造兵器，也是在锻造希望。
李定国依旧立在箭楼之巅，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清军大营，望着那片压过来的乌云般的旌旗。晚风拂过他的披风，猎猎作响。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可他的心中，却燃着一团火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
他知道，明日的战斗，将会是一场恶战，一场生死之战。
但他更知道，这座滇西的孤城，早已不是一座空城。
城中的百姓，是城墙的砖；手中的刀枪，是守城的骨；而那不灭的忠魂，是支撑着这座城，永不陷落的脊梁。
夜色渐深，腾冲城的灯火，一盏盏亮起，昏黄的光，却如同黑夜中的星辰，倔强而明亮。
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，即将拉开帷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