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烬站在门口,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。
吴青原的话很直接,凿开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。
屋里,坐在窗边的妹妹依旧安静,甚至没往门口看一眼,只是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“吴探长,”陈烬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。
“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,我妹妹……只是运气好。”
吴青原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,那双眼睛锐利得能剥开皮肉看到骨头。
几秒钟后,他侧身示意: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还是说,陈先生有什么不方便让巡捕房知道的事?”
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陈烬喉咙发干,想说什么,最终只能无力让开。
吴青原走进这间狭小的亭子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:简陋的家具、煎药的陶罐、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掉的药碗,最后落在小婉身上。
“陈小姐气色不错。”吴青原突然开口,是对着小婉说的。
小婉。
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老三。
她缓缓转过头,看着吴青原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空茫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就又转回去看窗外了。
吴青原的眼神深了几分。
他没再追问,转向陈烬,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张照片,递过去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陈烬接过来。
第一张照片上是个男人,穿着廉价西装,脸朝下趴在一个水缸里,水缸不大,他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,姿势扭曲僵硬。
最骇人的是,他的右手伸出水面,五指死死攥着,指缝里露出金灿灿的颜色。
是几根金条。
“王金水,码头赌档的常客,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吴青原的声音平板地叙述,“五天前,他跟酒友哭诉,说梦见个白胡子老头告诉他,去城隍庙后巷第三个垃圾桶底下挖,能挖到翻身钱。第二天,他真去了。”
吴青原抽出第二张照片,是现场特写。
死者的手被掰开,掌心躺着三根小黄鱼。
“他挖到了,就是照片里这些。”
“当天晚上,他在赌档里把把赢,把债还清了,还请人喝了一顿。”
吴青原顿了顿。
“可第三天晚上,他就以这个姿势,死在了自己家院子的水缸里。”
“水缸里的水只到小腿深。”
“验尸报告说,肺里全是水,是淹死的。”
陈烬的手开始发抖。
水缸……那么浅的水……还能淹死人啊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吴青原又抽出一张。
是个年轻女人,穿着绸缎旗袍,死在梳妆台前。
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脖子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折着,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。
镜面上用口红潦草地写着两个字:“美吗?”
“赵巧云,百乐门的舞女,年纪到了,行情下滑。”
吴青原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“据她同屋的姐妹说,她一周前突然容光焕发,皮肤好得不像话,嗓子也清亮了,像是……回到了十八岁。”
“客人都说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仙丹。”
“三天前,她就这样死在了镜子前。”
陈烬看着照片里女人瞪大的眼睛,那眼神里残留的,似乎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……满足?
和极致的惊恐混合在一起,扭曲得让人不敢细看。
“两个案子,互不相干,发生在不同辖区。”
吴青原收回照片,目光重新锁住陈烬。
“但有几个共同点。”
“第一,死前三天,都突然得偿所愿。”
“第二,死状诡异,不合常理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他往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陈烬能听见:“第三,我们在两个死者家里,都找到了类似的……供奉痕迹。什么香灰,还有奇怪的符号,还有……少量的头发和银钱。”
陈烬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巧合是吗?”吴青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“陈先生,你是档案员,你告诉我,这样的巧合,在旧案卷里,多吗?”
陈烬说不出话。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册子上周家七口的惨状和眼前两张新的死者照片重叠在一起。
“那本关于五通神的案卷,是巡捕房最高级别的封存档,别说调阅,知道它存在的人都不超过三个。”
吴青原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你不但看了,而且你妹妹的病,就在你看完案卷后,突然奇迹般地好了。”
“陈先生,你觉得我会相信这只是运气好?”
“我……”陈烬张了张嘴,却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。
他看着吴青原,这个陌生的探长眼神里没有恐吓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。
“你想怎么样?抓我?”
吴青原摇了摇头。
“抓你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王金水和赵巧云的案子,就算我知道跟那东西有关,也立不了案,定不了罪。”
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小婉。
“你妹妹……现在也还没死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陈烬的声音有些发颤,是恐惧,也是压抑的愤怒。
“合作。”吴青原说得干脆利落。
“我需要一个‘饵’。”
“一个真正接触过它,了解它现在行动方式的人,帮我摸清规律,找到更多被它盯上的人,在他们被害死之前阻止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他盯着陈烬的眼睛:“你想救你妹妹,对吧?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好了,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,她根本不是她了。”
“而且,这种好能维持多久?三天?七天?周家的记录是七天,王金水和赵巧云也是三天,你觉得你妹妹能例外?”
七天……老三说过,还有六天时间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你怎么知道五通神……不是传说?”陈烬哑声问。
吴青原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家里,以前也有人……遇到过类似的事。”
他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澜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那不是传说,是真实存在的邪祟。”
“它们靠人的贪念、绝望、执念为食,借许愿之名,行占据吞噬之实。”
“但它们也必须遵循某种规则,找到规则的漏洞,才能对付它们。”
“什么规则?”陈烬急切地问。
“我正在查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,你妹妹是现成的例子,而且……你已经被卷进来了,它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颗冰弹砸进陈烬心口。
他确实没辙了。
“我要怎么做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第一,照常生活,别让你妹妹起疑。”
“第二,留意最近身边有没有人突然转运,特别是那种急切绝望的愿望突然实现的。”
“第三。”
吴青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纸,塞给陈烬,“这个贴身放好,万一……你感觉到不对劲,或者它想对你做什么,烧掉。”
陈烬接过黄纸,入手微沉,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咒,看不懂,但莫名让人心悸。
“我妹妹……还有救吗?”他攥着黄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吴青原看了窗边的小婉一眼,那东西依旧安静。
“只要在七日期限内,把她身体里的东西逼出来,原主的魂魄还没被完全消化,就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但需要找到正确的法子,和……合适的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邪灵占据身体,初期也需要适应,这几天,它应该还不会完全暴露,会尽量模仿原主,这也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仔细观察,任何不对劲的细节都记下来,告诉我。”
陈烬用力点头。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。
吴青原没再多说,转身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又停下,回头看着陈烬,眼神复杂。
“陈先生,记住,和它们打交道,最重要的是守心。别被它们给你的任何甜头迷惑。”
“你妹妹的康复,就是最大的诱饵。”
“如果你不想死的话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陈烬他看向窗边,妹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,正慢慢走到桌边,拿起他早上喝剩下的半杯凉水,凑到鼻子前嗅了嗅,然后……伸出舌头,舔了舔杯沿。
一个完全不属于小婉的动作,带着探究和玩味。
陈烬胃里一阵翻搅。
他低下头,展开手里的黄纸。
朱砂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还有六天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几天后,陈烬回到巡捕房上班,魂不守舍。
吴青原偶尔会路过档案室,两人目光一触即分,没有任何交流,但陈烬会把一些关于“离奇好运”或“突然行为失常”的报案记录摘要,悄悄夹在特定档案里。
这天下午,他在整理一份娱乐小报的剪报时。
巡捕房有时也会收集这些看似荒诞的市井消息。
手指停在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上:
“梨园名伶白露仙嗓音复脆,疑获秘方,重返巅峰?”
报道写得夸张,说原本因倒嗓濒临失业的名角白露仙,近日突然嗓音恢复清亮,甚至更胜从前,在“天蟾舞台”的试唱惊艳四座,班主已经决定让她挑梁重头戏。
陈烬的心跳加快了。
白露仙……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大约一个月前,小报还登过她因嗓子不行,被年轻角儿挤兑,潦倒抑郁的新闻。
突然恢复?重返巅峰?
他立刻想到了赵巧云,那个“重返青春”后死在镜子前的舞女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这份剪报也塞进了给吴青原的档案里。
下班前,吴青原罕见地主动来了档案室,借口查一份旧案。
趁没人注意,他低声对陈烬说:“白露仙,今晚天蟾舞台,她试唱贵妃醉酒。”
“我去看看,你……自己小心。”
陈烬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亭子间里没点灯,妹妹坐在黑暗里,面对着墙壁,一动不动。
“小婉?”陈烬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妹妹”慢慢转过身。
黑暗中,陈烬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听见她用那种压低的声音说:“哥哥今天回来晚了。”
“巡捕房有点事。”陈烬含糊道,伸手去点油灯。
火光亮起的瞬间,他看见妹妹脸上迅速褪去的一丝……不耐烦?还是别的什么?太快了,他没看清。
妹妹已经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安静,走到床边坐下。
“我饿了。”
陈烬去热粥。
期间,妹妹一直坐在床边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一种不成调的节奏。
夜里,陈烬躺在板床上,睁着眼。
隔壁传来妹妹平稳的呼吸声,但他知道,那东西根本没睡。
突然,那呼吸声停了。
一阵衣服摩擦声,很轻。
陈烬全身绷紧,假装睡着,眼睛眯开一条缝。
黑暗中,妹妹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。
她下床,没有穿鞋,赤脚踩在地面上,走到屋子中央,面对着虚空。
然后,她开始……扭动。
不是舞蹈,是一种极其诡异,带着某种原始挑逗意味的摆动。
腰肢,脖颈,手臂,缓慢而扭曲地晃动,伴着喉咙里溢出不成调的哼唱。
那哼唱时高时低,时而像女声,时而夹杂着粗嘎的男音,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陈烬死死咬着牙,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“睡”着。
那东西跳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。
它走到桌边,就着窗外一点微光,拿起陈烬的钢笔,在一张废纸上写着什么。
写完,它把纸留在桌上,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,躺下。
几分钟后,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。
陈烬等了一会儿,才极其缓慢地起身,光脚摸到桌边。
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,他看清了纸上的字。
是毛笔写的,字迹歪斜,透着一股邪气:
“哥,找个干净的黄花闺女来换我。”
“不然,中元节,老大就要用你的身子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不经意添上的:
“梨园那个唱戏的,嗓子真亮,老二挺喜欢。”
陈烬盯着那行小字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。
老二……梨园……白露仙!
吴青原现在,就在天蟾舞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