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蟾舞台的后台,此刻正是开锣前最忙乱的时候。
吴青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,混在几个临时雇来搬道具的短工里,低头扛着一箱戏服,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四周。
空气里弥漫着脂粉、发油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。
以及嘈杂的人声、吊嗓子的咿呀声、催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他的目标是白露仙的化妆间。
顺着标识摸过去,最里间那扇门虚掩着。
门楣上贴着褪色的红纸,写着白老板三个字。
门口站着个瘦小的跟包老头,正打着哈欠。
吴青原把箱子放在附近,装作整理绑带,耳朵捕捉着门内的动静。
没有寻常旦角开嗓练声的动静,安静得有些异常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白露仙走了出来。
吴青原眼皮微微一跳。
眼前的女人三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素色绸衫,面容保养得宜,但眼角眉梢还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。
然而,她的气色好得惊人,皮肤在昏暗廊灯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光泽,像瓷器般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,亮得有些过分,看人时目光直接,甚至带着点肆无忌惮的打量,全然没有旧日名伶那份惯有恰到好处的矜持与疏离。
她没看吴青原这些短工,径直对跟包老头说:“热水呢?说了要烫的。”
声音一出,吴青原后颈的寒毛悄然立起。
那嗓音……清、脆、亮,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娇润,却又在尾音处,透出出沙哑质感。
不像人嗓,倒像什么精巧的乐器,被强行模仿着人声。
“哎,就来,就来!”跟包老头连忙答应。
白露仙转身回屋,门没关严。
吴青原借着放箱子的角度,飞快朝里瞥了一眼。
化妆镜前亮着灯,镜子里映出白露仙的背影。
她正慢慢坐下,抬手抚了抚鬓角。
就在那一瞬间,吴青原看到。
镜中的倒影,动作似乎比真人慢了半拍。
而且,镜中那张脸的嘴角,仿佛极其诡异地向上扯了一下,露出一个绝非白露仙本人会有的弧度,近乎狞笑似的。
灯光晃了一下,影子恢复正常。
吴青原不动声色地退开。
镜影异常……和赵巧云的案子对上了。
前台的锣鼓点响了起来,戏要开场了。
今晚白露仙试唱的是《贵妃醉酒》选段,虽是试唱,但消息传开,还是坐了不少老戏迷和好奇的看客。
吴青原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台上灯火通明,丝竹悠扬。
白露仙扮上杨贵妃,行头鲜亮,莲步轻移,甫一开腔,便是满堂彩。
那嗓子确实绝了。
高亢处如云雀钻天,清越嘹亮。
婉转时如溪流潺潺,柔情百结。
比传闻中她巅峰时期更胜一筹,甚至透着一股子不合年纪的妖异,带着青春气韵。
台下老戏迷如痴如醉,不时爆出喝彩。
但吴青原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对。
白露仙的唱功身段都在,但有些细微的地方全变了。
往日她演杨贵妃,贵气中带着慵懒哀怨。
此刻台上的杨贵妃,眼波流转间却多了种近乎挑逗的媚态,一些水袖和转身的动作,力道角度也略显生硬古怪,不像多年功架,反而像……刚学会不久,在刻意模仿。
更让吴青原心底发寒的是,每当杨贵妃唱到某些特定唱词,尤其是那些表达欢愉、自得、或者暗示情欲的段落时,她的眼神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台下某个固定方向。
不是看观众,而是看向二楼右侧一个始终垂着帘子的包厢。
那帘子后面,似乎有东西。
吴青原顺着那目光看去,包厢里黑着,帘子纹丝不动。
但他凭借某种异于常人的感知,隐约察觉到那里散发着无比熟悉的阴冷气息。
和他之前在陈烬家感觉到的,同源。
台上。
贵妃饮酒醉态越发酣畅,唱腔也越发高亢恣意,几乎到了撕裂的边缘,却依旧保持着骇人的完美。
台下观众被这反常的表演刺激得兴奋不已,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吴青原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,绕到后台。
趁着所有人都被前台的表演吸引,他再次摸向白露仙的化妆间。
跟包老头不知去哪了,门竟然没锁。
他闪身进去,反手轻轻掩上门。
房间里还残留着脂粉香气和像是供香烧过的味道。
化妆台上凌乱地摆着首饰匣子、头面、卸妆的油彩。
他快速而仔细地翻找。
抽屉里大多是戏单、信件、无关紧要的杂物。
直到他拉开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。
锁是坏的。
里面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,是白露仙的日记。
吴青原拿起最上面一本,快速翻阅。
前面多是些演出心得、人情往来、对年华老去和嗓子下滑的忧虑,笔迹娟秀工整。
越往后翻,字迹开始变得潦草、焦虑。
“……嗓子一日不如一日,高音上不去,哑得厉害。
李老板暗示下个月合同不续了……难道真要落到去唱堂会?”
“试了偏方,无用。”
“梦到小时候第一次登台,台下满堂彩……醒来枕头都是湿的。”
翻到大约半个月前的记录,内容突变:
“……遇到个怪人。在城隍庙后殿避雨,像个流浪汉,穿得破,但眼睛很亮。他说能帮我,只要我心诚。我当他疯了。”
隔了几页,字迹越发狂乱:
“他又出现了!就在戏院后门!他说他知道我最大的心病,他能让我回到最好的时候……只要按他说的做。我……我怕是疯了,竟然有点信。”
下一页,是空白的。
再下一页,只有一行字,墨迹深重,笔画颤抖:
“照他说的做了。在偏殿,子时。用了我的头发,一块玉佩,还有……血。我是不是做错了?但嗓子……嗓子好像真的舒服点了。”
吴青原心脏一紧,果然手法一样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后面几页记录变得断断续续,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:
“嗓子好了!真的好了!比任何时候都好!我是白露仙,我又是白露仙了!”(字迹飞扬)
“不对……有时候照镜子,觉得里面的人不是我。唱戏时,有些身段……不是我想要的,但身体自己就做出来了。”(字迹惊恐)
“他在我脑子里说话!他说他叫老二,以后我唱戏,他来帮腔……不!他不是帮腔!他在占我的嗓子!我的身子!”(字迹癫狂)
最后一页,没有日期。
纸上没有文字,只有用不知道什么东西,像是凝固的血痂混合了眉笔,反复涂抹出凌乱不堪的线条。
而在这些线条掩盖下,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用尽全力刻下的字,力透纸背:
“它在镜子里!!它一直在我影子里!!!”
吴青原合上日记,深吸一口气。
需要找到城隍庙那个偏殿。
就在他准备将日记揣进怀里离开时,鼻端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。
同时,外面传来惊慌的喊叫:“走水了!前面走水了!”
吴青原赶紧拉开房门,只见后台通道尽头,靠近戏台的方向,已经窜起了火苗和浓烟!
混乱的尖叫、奔跑声、东西倒塌声瞬间充斥耳膜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,像是泼了油。
不是意外!
他立刻朝着与火势相反,通往戏院后巷的侧门方向冲去。
浓烟滚滚,视线模糊。
经过一个堆放旧布景的角落时,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断裂声!
一根被火焰烧灼的沉重木梁,带着火星和碎屑,朝着他当头砸下!
躲不开了!
电光石火间,吴青原只来得及侧身,用肩膀和手臂去硬扛。
“砰!”
沉重的撞击和灼烧的剧痛同时传来。
他被砸得踉跄扑倒在地,左肩传来骨头错位的闷响,手臂瞬间失去知觉。
浓烟呛入肺管,视线发黑。
挣扎着抬起头,透过摇晃的火焰和浓烟,他恍惚看到,戏台方向,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,一个穿着贵妃戏服的身影,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势站立着,面对着他。
火焰舔舐着她的衣摆,她却恍若未觉,甚至……张开了嘴。
不是尖叫。
是在唱。
凄厉、尖锐、非人般的戏腔,穿透火焰爆裂和建筑倒塌的巨响,清晰地钻进吴青原嗡嗡作响的耳朵里。
那曲调正是刚才《贵妃醉酒》的段落,但此刻唱出来,却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。
随着那鬼魅般的唱腔,火焰中似乎隐约浮现出数个扭曲摇晃的影子,它们拉扯着,融合着,朝着吴青原的方向,缓缓伸出了手。
吴青原咬破舌尖,剧痛换来一丝清明。
他拼尽最后力气,用还能动的右手,从怀里贴身之处,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古旧铜钱,朝火焰中那些影子的方向掷去!
铜钱出手的瞬间,金光一闪。
火焰中的唱腔戛然而止,那些扭曲的影子也晃动了一下,似乎被阻了一阻。
趁这间隙,吴青原连滚爬爬,撞开侧门,扑进了后巷冰凉的夜雨中。
雨水打在脸上,混合着血和烟灰。
他靠在湿冷的墙壁上,剧烈咳嗽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左肩剧痛。
他勉强回头,看向烈火熊熊的天蟾舞台。
火光映亮了半条街,也映亮了二楼那个包厢。
此刻,那一直垂着的帘子被热浪掀开了一角。
吴青原模糊的视线里,似乎看到包厢内空无一人,只有一面镶嵌在墙上的巨大镜子。
镜面映照着冲天的火光,而在那火光倒影中,隐约有五个攒动、重叠、狞笑的黑影。
他闭上眼睛,复又睁开,镜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左臂剧痛,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流淌。
他从怀中摸索,那枚掷出的铜钱竟然又回到了他手里,只是原本的表面,此刻多了几道焦黑的裂纹。
他用尽力气,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湿的名片。
不是巡捕房的,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地址:青云观。
他将名片和那枚裂开的铜钱,用最后一点清醒的神志,塞进匆匆赶来,一脸惊惶的陈烬手中。
陈烬显然是看到火光担心他而找来的。
“去……青云观……”吴青原每说一个字,嘴角都溢出一点血沫,“找……林道长……只有他能……解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彻底昏死过去。
陈烬跪在雨地里,抱着昏迷不醒,浑身是伤的吴青原,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带血的裂口铜钱和浸湿的名片。
他抬起头,惊恐地望向烈焰冲天的戏院。
火焰深处,仿佛传来无数重叠,似男似女的低语和嗤笑,顺着夜风,钻进他的耳朵:
“跑吧……跑不掉的……”
“老大……很喜欢……你这副……巡捕房出来的……身子呢……”
那声音,粗嘎、娇媚、苍老、稚嫩……混杂在一起,正是从他家中妹妹口中听过的腔调,只是此刻,是五个声音在同时说话。
陈烬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