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,冲刷着城隍庙偏殿的废墟和污秽。
陈烬坐在潮湿的石阶上,怀里抱着依旧昏迷的小婉。
看着巡捕房的人和王有财家雇来的佣人,把昏迷不醒的白露仙、王玉珠、还有那两个男人一一抬走。
吴青原也被他师门匆匆赶来的人接走了,临走前他醒了一瞬,脸色白得像纸,只对陈烬说了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
林道长的遗体……不,没有遗体。
只有那半截插在地上的雷击木短杵,和周围一圈被烧灼过的地面。
可地面却干净无比。
青云观的小道童默默捡起短杵,用布包好,对着那空地磕了三个头,转身走了,一次也没回头。
没有人追问细节。
王有财千恩万谢,塞给陈烬一小袋银元,感谢他救了玉珠,尽管玉珠被抬走时眼神呆滞,像是吓丢了魂。
巡捕房的人只当是江湖仇杀或邪教集会引发的火灾和斗殴,草草记录了事。
毕竟,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,只有些昏迷的人和一堆破铜烂铁。
陈烬抱着小婉,坐黄包车回到了他们在闸北的亭子间。
弄堂里早起倒马桶的婆娘看见他抱着妹妹回来,凑在一起窃窃私语:“听说了吗?陈家小子前阵子不知走了什么运,妹妹的病突然好了,昨晚又不知去哪野了,搞成这样回来……”
陈烬充耳不闻。
他烧了热水,仔细地给小婉擦洗,换上干净衣服。
妹妹一直没醒,但呼吸平稳,体温正常,只是睡得很沉,像个疲惫至极的孩子。
他把她放倒在床上,盖好被子,守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直到第二天下午,小婉的眼皮才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
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没有焦点,看着天花板,又转向坐在床边的陈烬。
看了很久,久到陈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,小婉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哥……我渴。”
陈烬的手悄然一颤。
是妹妹的声音,虽然很虚弱,但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声音,不是老三那粗嘎的腔调。
他连忙去倒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半。
扶起小婉,小心喂她喝水。
她小口小口地吞咽,喝了大半杯,摇摇头,又躺回去,眼睛疲惫地半阖着。
“我……好像做了好长一个梦。”
她声音很低,断断续续。
“梦到……一直在黑乎乎的地方走,很冷……有人……不对,有好几个声音在叫我,拉我……”
陈烬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都过去了,小婉,你病了,现在好了。”
“病了?”小婉茫然地重复,努力回想。
“我记得……我是病了,咳嗽,吐血……然后……”
她皱眉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。
“然后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哥,我睡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陈烬柔声说,“再睡会儿,哥在这儿。”
小婉点点头,闭上眼睛,很快又沉沉睡去。
这一次,她的眉头是舒展的。
陈烬轻轻抽回手,走到窗边,撩起袖子,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鬼脸印记还在,不痛不痒,像一小块淡淡的胎记,或者皮肤下细微的瘀血。
他用力搓了搓,甚至用指甲掐了掐,印记毫无变化。
是错觉吧。
当时太紧张,看花了眼。
或者,只是被邪气侵染留下的一点痕迹,时间久了自然会消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烬辞去了巡捕房的差事。
那份工作总会让他想起那本邪门案卷,想起吴青原,想起林道长。
他用王有财给的银元,加上自己的一点积蓄,在更偏僻的苏州河边租了间小屋子,带着小婉搬了过去。
新邻居很少,互不打扰。
陈烬找了份书局抄写员的活计,工钱微薄,但安稳。
小婉的身体恢复得很慢,大部分时间还是虚弱嗜睡,但确实一天天好起来。
她开始能自己慢慢走动,胃口也好些了,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。
只是,她完全不记得病好之后到城隍庙那晚之间的所有事情。
她的记忆停留在咯血昏迷的那一刻,之后的康复、被附身、种种诡异,都是一片空白。
偶尔她会问:“哥,我病得那么重,是怎么好起来的?看大夫花了很多钱吧?”
陈烬总是含糊过去:“遇到了个好郎中,用了偏方。”
小婉便不再多问,只是有时会看着窗外发呆,眼神空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烬注意到,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,变得异常安静,甚至有些……过于乖巧。
但比起被邪灵占据时的恐怖,这已经好上一万倍了。
吴青原再没出现过。
陈烬打听过,据说伤得太重,被送回南方师门养伤了,不知归期。
白露仙和王玉珠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。
白露仙醒了,但嗓子彻底毁了,连话都说不太清,人也疯疯癫癫,被戏班送进了精神病院。
王玉珠倒是清醒了,但变得极其胆小畏光,听说整天缩在房里,不敢见人,更不敢提任何与城隍庙有关的事。
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。
只有陈烬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晚上开始睡不踏实。
不是做噩梦,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。
有时半夜惊醒,总觉得屋里除了他和妹妹的呼吸,还有第三道几乎不存在的气息。
他起身查看,当然什么也没有。
他变得异常警惕。
门窗每天检查好几遍,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。
他不再轻易触碰来历不明的旧物,连书局里有些年份太老的书籍,他抄写时都尽量避免直接用手长时间接触。
最让他不安的,是那个印记。
它没有消失,反而随着时间推移,似乎……稍稍清晰了一点点?
还是他的心理作用?
他不敢确定。
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。
比如深夜,比如阴雨天,比如他情绪剧烈波动时,掌心会传来一丝转瞬即逝的麻痒或灼热感。
有一次,他抄书抄到深夜,困倦之下打了个盹。
迷迷糊糊间,感觉左手掌心有点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。
他惊醒,低头看去,印记毫无异样。
但书桌的木质桌面上,在他手肘压着的地方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,歪歪扭扭,像是无意识的涂画。
他仔细辨认,那痕迹……隐约像个愿字的一半。
他盯着那痕迹看了很久,然后默默用抹布擦掉了。
可能是自己打盹时不小心划到的。
一定是。
他越来越频繁地检查小婉。
趁她睡着时,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,查看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焦痕。
还好,痕迹在慢慢消退,没有复发的迹象。
小婉的言行举止也越来越像生病前的她,只是沉默了些。
也许,真的结束了。
邪神已灭,道长牺牲,吴探长重伤,而他和妹妹,侥幸活了下来,代价是一些记忆和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神经质。
陈烬开始试着接受这种平静。
他不再半夜惊醒后四处查看,只是默默握紧左手,感受掌心那一点微凉的触感。
他努力扮演一个好哥哥,照顾妹妹,工作养家。
日子像苏州河的水,沉闷地流淌着。
一年时间,弹指而过。
又到中元节。
今年陈烬早早关了门窗,没有焚香,没有烧纸。
小婉身体好些了,但依旧怕冷,早早睡下。
陈烬坐在唯一的那张书桌前,就着油灯,慢慢整理着一些纸张。
是他这一年断断续续写下的记录。
关于五通神事件的一切:那本案卷,请神的过程,妹妹被附身的细节,吴青原的调查,林道长的牺牲,城隍庙那夜的惨烈……
他写得尽量客观、简略,没有过多渲染恐怖,只是陈述事实。
最后,他在末尾添上一行字:“邪祟依人心贪嗔痴怨而生。
许愿者,当思代价。
见录者,警之,惕之,勿试,勿念。
幸存者 陈烬 民国十四年 中元夜”
他放下笔,将厚厚一叠纸仔细封入一个牛皮纸袋,用蜡封好,塞进书架最底层,和几本无关紧要的旧账本放在一起。
做完这一切,他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。
窗外月色雪白,万籁俱静。
他准备吹灯睡觉。
手指刚碰到灯罩,眼角余光瞥见书桌上,自己那个喝了一半茶的粗瓷茶杯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。
极其轻微,像是被风吹的。
但门窗紧闭,没有风啊。
陈烬的动作僵住,慢慢转过头,看向那个茶杯。
茶杯静静地待在原地,和他放下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看错了。
他对自己说。
最近太累,眼花了。
他吹熄油灯,屋内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,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他躺到自己的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
妹妹在里间床上睡得正沉,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。
睡意迟迟不来。脑子里纷乱地闪过许多画面:香炉里凸出的脸,妹妹粗嘎的邪笑,火焰中扭曲的神像,林道长化作的白光,吴青原喷出的鲜血……
还有掌心那若有若无的麻痒。
他忍不住,在黑暗中,再次摊开左手,举到眼前。
月光太暗,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手掌模糊的轮廓。
就在这时,里间传来小婉带着浓浓睡意的呢喃:
“哥哥……”
“你怎么……还不睡呀?”
声音甜糯,带着刚醒的沙哑,和妹妹平时的语调一模一样。
陈烬的心却一沉。
这个时间,小婉通常睡得极沉,雷打不醒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也没有动。
黑暗中,他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
他听到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小婉翻了个身。
然后,那甜糯的声音又响起了,这次近了一些,仿佛她就站在里外间相隔的门帘边:
“哥哥……我有点怕黑……”
陈烬慢慢坐起身。
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照亮了他前方不远处。
那扇通往里间的旧布门帘。
门帘下摆空荡荡,没有脚影。
但门帘本身,在轻微地晃动,像是……刚刚被人碰过。
陈烬的呼吸屏住了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,看向自己左侧。
那扇对着院子,糊着廉价窗纸的木格窗。
窗玻璃是后来镶上去的一小块,平时不怎么擦,蒙着灰。
此刻,黯淡的月光透过窗纸,再映在那小片玻璃上,形成一片扭曲的倒影。
倒影里,是他自己坐在床边的侧影。
而在那侧影的肩膀后方,玻璃倒影扭曲的光斑里,隐约还有一团更深的轮廓。
像是一个人,贴在他身后,低着头,俯视着他。
陈烬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后!
空空如也。
只有墙壁投下的阴影。
他再霍然转回头,死死盯住那片窗玻璃。
倒影里,只有他惊骇扭头的动作。
他肩膀后那团模糊的深影,不见了。
是月光和污垢造成的错觉?
是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?
陈烬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滴在手臂上,冰凉无比。
里间,小婉的呼吸声再次变得均匀悠长,仿佛刚才那两声轻唤,只是梦呓。
夜,重归死寂。
陈烬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,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直到腿脚发麻,直到窗外的月光偏移,屋内的光影变换。
他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,再次摊开自己的左手,举到眼前,对准窗外透进的那一缕最新的,最清晰的月光。
掌心,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鬼脸印记,在清冷的月华下,正清晰地散发着血色的暗光。
像一颗沉睡的眼睛,刚刚睁开了一条缝。
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那片蒙尘的窗玻璃上。
他模糊的倒影,嘴角的部位,那团污垢和光影扭曲成的模糊弧度,似乎向上弯了弯。
形成一个无声的……
微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