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夜色中北行。
老鱼头掌舵,几个水手默默干活,不时偷瞄沈青霜——青云剑宗的名头在黑水城一样好使。
“你这伤怎么弄的?”沈青霜蹲在白寅面前,手指虚按他额头,“煞气虚浮,经脉有灼痕。”
“用了点不该用的力量。”白寅传音。
“化形种子的反噬。”墨老走过来解释,“他强行维持人形太久,伤了本源。”
沈青霜皱眉:“谁给的种子?”
“迷雾谷里一个木灵族守墓人。”叶铃小声说。
“木灵族……”沈青霜眼神微动,“你们进了迷雾谷?”
“逃命进去的。”铁岩接口,“还撞见破阵营和西荒妖兵打起来了。”
沈青霜站起身,看向墨老:“破阵营最近在黑水城活动频繁,他们和西荒三个部族达成协议,用武器换妖兽内丹和奴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墨老问。
“我抓了个破阵营的探子。”沈青霜语气平淡,“用了点手段,他交代了。”
“什么手段?”铁岩好奇。
沈青霜看了他一眼:“剑宗审讯术,你想试试?”
铁岩立刻闭嘴。
船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声和风声。
老鱼头忽然开口:“沈仙子,您刚才说那虎崽值三千灵石……是真的?”
“天鉴司通缉令,九州各城都贴了。”沈青霜说,“怎么,你想拿赏金?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老鱼头干笑,“我就是好奇……什么妖族能值这个价。”
“白虎血脉,够吗?”沈青霜直接说破。
老鱼头手里的舵盘差点脱手。几个水手也愣住了,看向白寅的眼神变了。
“白……白虎?”老鱼头咽了口唾沫,“四象那个白虎?”
“不然呢?”沈青霜按剑,“现在你还想拿赏金吗?”
老鱼头连连摇头:“不想了不想了。三千灵石虽好,也得有命花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沈仙子,您带着他在船上……万一被人认出来,我这船可保不住。”
“到地方我们就下船。”沈青霜说,“你的酬劳加倍。”
老鱼头这才松口气。
船行了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。河边有座废弃的渔村,几间破屋。
“就这儿。”沈青霜示意停船。
众人下船。沈青霜又扔给老鱼头一袋灵石:“今天的事,别说出去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老鱼头点头哈腰,“三江会的规矩,钱货两清,不问缘由。”
船调头离开。
沈青霜带众人走进渔村。最大的一间屋里,居然收拾得挺干净,有床铺、火塘,还有简单的炊具。
“我临时落脚点。”沈青霜点燃油灯,“先住下,天亮再说。”
墨老检查屋子,在窗边发现了几道隐蔽的警戒符文。
“剑宗的手笔。”他点头,“很周密。”
“师尊教的。”沈青霜坐下,看向白寅,“你恢复多少了?”
白寅试着站起来,四肢还有些发软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“三成。”他传音。
“够了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,倒出一粒丹药,“清心丹,能稳定煞气。张嘴。”
白寅张嘴吞下。丹药清凉,确实舒服不少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青霜收起瓶子,“你之前学的《金煞凝形》,还在练吗?”
“偶尔。”
“那就是没练。”沈青霜挑眉,“我教你的东西,当耳边风?”
“逃命,没空。”白寅老实说。
沈青霜沉默几秒,忽然伸手按住他前额。
白寅想躲,但身体反应慢了半拍。
一股清凉剑气渗入经脉,快速游走一圈。
“经脉伤得比我想的严重。”沈青霜收回手,“但煞气核心很稳……你最近突破过?”
“杀了只雾魇鸟。”
“金丹期的雾魇鸟?”沈青霜眼神一亮,“怎么杀的?”
“瞄准魄核,全力一击。”
“魄核在胸口左三寸,对吧?”
白寅点头。
沈青霜嘴角微扬:“不错,记得我教你的。煞气凝形,贵在精准。你以前只会蛮力,现在知道找弱点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屋外空地:“过来,我看看你现在的控制力。”
白寅跟出去。铁岩和叶铃也想看,被墨老拦住:“让他们单独待会儿。”
月光下,沈青霜持剑而立。
“用你现在的三成力量,攻击我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怕伤到我?”沈青霜轻笑,“你能碰到我衣角,算你赢。”
白寅深吸一口气。右爪抬起,金芒凝聚。
他没用全力,只用了两成煞气,化作三道气刃射去。
沈青霜剑不出鞘,只用剑鞘轻点。啪啪啪三声,气刃全碎。
“太慢。”她点评,“凝形之后有半息延迟,够死三次了。”
白寅皱眉,这次用了三成,气刃更快更密。
沈青霜身形微晃,剑鞘如穿花蝴蝶,点碎所有气刃。最后一击,剑鞘停在白寅额前一寸。
“进步了,但还是不够。”她收剑,“你现在的身体,最多承受四成煞气爆发。但四成够干什么?杀个凝核初期都勉强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恢复。”
“不只是恢复。”沈青霜走近,“你需要重新理解煞气是什么。”
她伸出食指,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冰蓝剑气:“看清楚了。”
剑气在她指尖跳跃,时而化作针,时而化作丝,时而散成雾。
“剑气的本质是意,煞气的本质是势。”沈青霜说,“你以前只会把煞气当锤子砸,浪费了它的变化。”
她手指一弹,那缕剑气射向旁边一棵枯树。剑气在树干上绕了三圈,留下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。
“第一道用刺,第二道用割,第三道用震。”她解释,“同样的力量,三种用法。煞气也一样。”
白寅若有所思。
“你试试。”沈青霜退开。
白寅抬起右爪。这次他没急着凝形,而是感受体内煞气的流动。
金色的力量在经脉里奔腾,带着锐利和狂暴。他试着引导它,不是粗暴地推出,而是像沈青霜那样,让它在指尖流转。
一缕金芒浮现,很淡,但很稳。
“对,保持。”沈青霜看着他,“现在想象它是刀。”
金芒拉长,化作三寸气刃。
“再想象它是针。”
气刃收缩,变成极细的一缕。
“好。”沈青霜点头,“现在射出去,目标是那片叶子。”
白寅瞄准十步外树梢的枯叶。金芒射出,穿透叶片,留下一个针孔大的洞。
“不错。”沈青霜难得夸了一句,“再练十天,你能做到我一半的水平。”
“你当初练了多久?”
“三个时辰。”沈青霜顿了顿,“但我是人族,经脉构造和妖族不同。你能这么快掌握,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她走回屋檐下,坐下:“过来,问你点事。”
白寅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“临渊城最后发生了什么?”沈青霜问,“我接到师门传讯时,只说青龙钥现世,白虎血脉暴露,天鉴司巡察使玉衡子亲自到场。”
“玉衡子想抓我。”白寅简单说了经过,“万灵会的人救了我。”
“万灵会……”沈青霜皱眉,“你加入他们了?”
“暂时合作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沈青霜说,“万灵会内部派系复杂,有些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。你这种特殊血脉,在他们眼里可能是工具,也可能是祭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沈青霜难得说了句粗话,“你要是真知道,就不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。”
白寅抬头看她。
沈青霜别过脸:“……算了。反正你爱怎样怎样。”
沉默片刻。
“你呢?”白寅问,“青云剑宗让你来查破阵营,没别的任务?”
“有。”沈青霜说,“师尊让我查清楚破阵营和西荒的交易网,然后……找机会接触白虎血脉者。”
她看向白寅:“就是你。”
“你早知道我在黑水城?”
“猜的。”沈青霜说,“天鉴司通缉令一出,你肯定往三不管地带跑。黑水城是最近的选项。”
“然后你就来了?”
“嗯。”沈青霜站起身,“本来想暗中观察,结果看到你们被追杀。所以出手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青霜走向屋子,“进去吧,夜里凉。”
回到屋里,墨老等人正在烤火。
“聊完了?”墨老问。
“嗯。”沈青霜坐下,“墨老,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“先联系万灵会其他据点。”墨老说,“木影被抓,得救人。”
“木影在镇妖司地牢?”沈青霜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不好办。”沈青霜摇头,“镇妖司地牢有三层禁制,守备长是个金丹后期的老修士,姓严,外号铁面。他只听大夏兵部的命令,黑水城城主都调不动他。”
“你了解得挺清楚。”铁岩说。
“来之前做了功课。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,铺在地上,“这是地牢布局。一层关普通犯人,二层关修士,三层……关要犯。”
她指着三层的位置:“木影如果在,应该在这里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叶铃问。
“硬闯不可能。”沈青霜说,“但有个办法——交换。”
“交换?”
“镇妖司最近在追捕一个西荒来的大盗,叫鬼手。此人偷了大夏某位将军的家传宝刀,悬赏八百灵石。”沈青霜说,“如果我们抓到鬼手,用他换木影,严老头可能会同意。”
“鬼手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霜收起草图,“但三江会肯定知道。不过他们开价很高。”
又是钱。
墨老叹气:“我们没那么多灵石了。”
“我有。”沈青霜说,“但不够。买情报至少要三百灵石,抓人还要人手。”
她看向白寅:“你值三千灵石,但你不能露面。”
白寅忽然传音:“那就让别人去领赏金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找个中间人,假装抓到我,去领赏金。”白寅说,“领了钱,买情报,抓鬼手,换木影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墨老摇头,“万一中间人反水,你真被送去天鉴司怎么办?”
“那就找不会反水的人。”
“谁?”
白寅看向沈青霜。
沈青霜挑眉:“你想让我去领赏金?”
“你是青云剑宗弟子,信誉好。”白寅说,“你出面,天鉴司不会怀疑。”
“然后呢?我拿了你,领了钱,再把你放了?”沈青霜笑了,“天鉴司不是傻子。他们一定会验货,还会派高手押送。”
“所以不能真抓。”白寅说,“做个假局。你假装偶然发现我的踪迹,上报天鉴司,领了定金,然后不慎让我逃脱。”
沈青霜沉思片刻:“这倒是可行。天鉴司的规矩,提供确切线索就能领三成定金,九百灵石。够买情报了。”
“但你的名声……”墨老犹豫。
“名声不重要。”沈青霜起身,“天亮我就去镇妖司报案。你们在这里等消息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白寅一眼。
“你恢复快点。计划成功的话,三天后我们救人。”
“失败呢?”
“那就一起跑路。”沈青霜推门出去,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门关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铁岩挠头:“这姑娘……够狠。”
“她是聪明。”墨老看向白寅,“你信任她?”
白寅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救过我。”白寅传音,“而且她刚才检查我伤势时,剑气很稳——如果她想抓我,当时就能动手。”
墨老笑了:“你小子,眼光不差。”
油灯噼啪一声。
屋外,月亮隐入云层。
黑水城的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