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从来都知道,乱我心曲的,从来都不是你的脸,而是你的人。你从来都是恣意潇洒的,突然看到你这样,我有些疼。”
苏寻在颜如玉跟前,说得小声,说着说着就湿了眼眶,颜如玉双目空洞,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睑。
“所以,买胭脂,送媳妇儿,要不要?”
“要的,当然要的,你说买多少?”苏寻连忙说道。
“你看我这张脸,出门不得抹半公分厚的粉儿,都买了吧。”
虽然这话有点问题,但苏寻顾不得那么多了,转身对王大娘说道:“大娘,这些胭脂水粉我都要了,你算一下多少钱?”
苏寻整这么一出,周围的人蒙了。
王大娘直接拉过苏寻,对他说:“苏先生,我知道你心善,但是这个姑娘来路不明,她昨天喝多了睡在我屋后头的木头上,她穿成那样,我怕她冻死在我屋后头,我给她盖了一床旧棉被。跟她不认识的。”
苏寻回头看了颜如玉一眼,怪不得她要买下王大娘所有的胭脂,原来是王大娘给她盖了一床棉被。思及此,苏寻对王大娘也充满了感激,“她是要感谢你给她盖了一床棉被。”
“是不是哦?我看她奇奇怪怪的,没想到是个知恩图报的。”王大娘感慨了一下,话锋一转,“那也不能让你当冤大头的。”
“我也是要感谢你的,谢你的胭脂给我找了个媳妇儿。”
“我那就是随口说的。”王大娘也没想到自己做个小买卖,随口说的吉利话闹出这么个事儿。
几番拉扯,颜如玉有些不耐烦了,“买个胭脂磨磨唧唧的,能不能买成啊,媳妇儿你还要不要啊?”
“能买成,肯定要的。”苏寻回完颜如玉又赶紧催促王大娘,“我心里有数的,劳烦你清点一下这些胭脂给我包起来。”
好言难劝该死的鬼,王大娘粗略看了下摊子上的货,“我粗略算了一下,大概七百文钱,咱们熟人,你又买得多,给个七两银子吧。”
“七百文?”颜如玉因为惊讶拔高了声音。
“小本生意,七百文已经很便宜了。”王大娘琢磨人嫌贵,“我看姑娘你也是个可怜人,不容易,这样吧,我再给你让个价,给个六百六,图个吉利,以后……”
“为什么要让价?七百文很多吗?我看起来很便宜吗?”
颜如玉语出惊人,周围的人更蒙了,蒙过之后,有些人发出嘲笑的声音,然后悉悉嗦嗦讨论起来,不是说她丑就是说她傻。虽然说得小声吧,架不住颜如玉耳聪目明非同凡人,清清楚楚地听了去。
对她评头品足的人多了去,说她坏话的人不计其数,她若心情好任其评说,她若心情不好懒得计较,偏生今日,她心情不好不坏的,白眼儿一翻,对着蛐蛐她的人说:“我丑怎么了?碍你眼了?碍你眼你把眼睛挖了就不碍你眼了。”
背后说人被当事人听到就算了,还被当事人戳穿,那人自知丢脸,抬手遮面,埋头找金子去了。
颜如玉转而对着另一人,下巴微抬,“你说我傻?”
那人是个不服气的,昂首说道:“你不傻你嫌人东西卖你卖便宜了,你要是不傻你故意坑苏先生的钱呢?”
“他愿意被我坑,你管得着嘛!我坑你钱了?你管那么宽!”颜如玉说完,一把扯过苏寻手中的钱袋子,随手一抛,“啪”地一声落在王大娘的小摊儿上。
“胭脂我不要了。”
撂下这么一句话,颜如玉转身走了,苏寻看了看钱袋子,又看着越走越远的颜如玉,连忙追上去,还不忘叫上圆月。
颜如玉走得不快,苏寻没几步就把人追上了。
“今日元宵,街上鱼龙混杂,他们说的话,你不要放心上。”
若是寻常,她定是不放心上的,可现在……
颜如玉驻足,余光瞥见苏寻身旁的小姑娘,那小姑娘仰着头睁着圆不溜秋的眼睛看着她,一脸的好奇。
苏寻连忙介绍道:“这是救命恩人的侄女,叫圆月。这是……我夫人。你可以叫她婶婶。”
苏寻一边说一边看颜如玉的脸色,毕竟他们俩名不正言不顺的,她还不是普通人,方才他都没敢当众戳破他们的关系。好在颜如玉神色无异,苏寻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就是寻叔叔一直在等的人呀。”陈圆月说。
“你叫他什么?”
“寻……叔叔。”
颜如玉骤然变得严肃,她及腰的长发就那么披散着,垂在两鬓的发丝几乎全部遮挡了月光和各色灯笼的彩光,只微弱的光线透过。从圆月的角度看过去,就是一张黑沉的脸,脸上还有一条蜈蚣似的疤,活像一只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女鬼。
不到九岁的圆月,被吓得说话都打颤。
苏寻连忙把圆月往后拉了两步,解释道:“他叔叔于我有救命之恩,我们结为异性兄弟,相依为命,所以圆月唤我一声‘寻叔叔’,有什么不妥吗?”
颜如玉盯着圆月看了好一会儿,缓和了神色轻轻摇头,轻声说:“没什么。我养过一个小孩儿,我有位故人化名柒寻,那小孩儿便叫他‘寻叔叔’。突然听到这个称呼,有点恍惚。”
苏寻知道她的过去很伤情,他未曾亲历,没有感同身受,说什么都很苍白,只能沉默,默默地为她难过。
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圆月,天真地问:“那小孩儿呢?她没跟你一起吗?”
颜如玉蹲下身里,视线跟圆月齐平,“那小孩儿生逢乱世,国君病逝,为稳定局势,不得已行阴诡之术,术法不正被满朝文武弹劾,为了稳定朝纲,为了不让她弟弟为难,她于朝堂之上拔剑自刎了。”
“怪不得你看起来很难过。”
“我看起来很难过吗?”
“嗯。”圆月点头。
“那一定是你看错了。已经过去很多年了,我已经不难过了。只是突然听到这么个称呼,有点震惊,往事回首,有点伤感。”
圆月不太信,但是这位婶婶情绪明显不对,她害怕说错话,求助地看向苏寻,苏寻也怕说错话。颜如玉活得久,过往多,伤心事也多,不经意的话语,不起眼的事物都可能让她想起不开心的过往。
踌躇了半天,他只说出一句:“过去的都过去了,现在是要往将来走的。”
“过去的已经过去了,将来……”颜如玉站起来,略有所思,“将来的路也不知道该怎么走,只有当下……”
只有当下可把握,那就把握当下。
当下是什么?当下是闹元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