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叶落在萧景琰脚边。
他盯着那片叶子,呼吸放慢。火堆只剩灰烬,柳含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,谢昭宁蜷在石旁,手还按在剑柄。他没动,手指缓缓贴上眉心。
文心真种微微震动。
一股异样的波动从远处传来,像是水流被堵住,又像风穿过窄缝。他闭眼感应,识海中的文气顺着这股波动逆流而上,追到百里外的一处驿站。
那里有符纸烧尽的痕迹,灵脉中残留着一道禁制。
这禁制不伤人,却能阻断消息传递。凡是想往南岭传信的飞鸽、快马,都会莫名迷路或折返。他睁开眼,已经明白是谁出手了。
长乐公主。
她不愿江湖门派推他为盟主。
不是要杀他,也不是要抓他,而是让他孤立无援。没有联络,没有响应,那些原本支持他的门派会以为他不在乎,会慢慢冷了心。
他轻轻起身,扶柳含烟躺下,又把谢昭宁的披风拉紧。两人没醒。他走到溪边,蹲下洗手上的血迹。水很冷,伤口还在渗血。
他看着水中倒影,开始想怎么回。
不能硬顶。她是公主,一举一动都代表皇室。若他写信质问,等于当众打脸,朝中大臣会借机发难,江湖人也会说他狂妄。
也不能退。那些门派是真心投靠,若他一声不吭,任由消息断绝,别人只会觉得他怕事,不敢担责。
他站起身,回屋取纸笔。
灯油不多,火光摇晃。他铺开信纸,先写“敬启者”三字,顿了顿,改成“公主殿下亲启”。
第一句写道:“近日江湖动荡,蒙公主昔日赠谱赠药之恩,得以保全性命。”
第二句接:“今闻京中信使频出,想是公主忧我安危,不忍我陷于纷争。”
他停笔,吹干墨迹。这两句不出错。把她的干预说成关心,既不得罪,又点明自己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接着另起一页,题诗一首:《江行自省》。
舟轻畏浪急,帆满惧风狂。
暂守汀洲岸,非无济海肠。
写完再读一遍。意思清楚。我不是不想走远路,是现在风浪太大,船小扛不住。等风停了,我照样渡海。
他把信和诗收进信封,用蜡封好。
天还没亮,他叫醒谢昭宁。
“你去镇上找那个游方道士,就是前天在桥头画符的老道。把这封信交给他,请他带回京城。”
谢昭宁接过信,小声问:“他肯带吗?”
“他会带。”萧景琰说,“他女儿病重时,公主曾赐药救过。”
谢昭宁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回到桌前,取出地图。上面插着七根小旗,代表七派已答应结盟。但现在,其中三面旗的位置被移动过。
有人来过。
不是敌人,是试探。看他还愿不愿意继续走这条路。
他拔出短刃,在桌上刻下“清谈会”三字。
然后提笔写帖,邀请铁脊门、青岩帮、白鹿书院三位掌门,三日后在南岭溪畔竹亭相见。不谈盟约,只论武道兴衰。
帖子写好,派人送出。
当天下午,铁脊门回信,称门中事务繁忙,恐难赴约。
傍晚,青岩帮来人,说是路上遇雨,桥梁冲毁,通行不便。
他知道,这是公主的人又动手了。
不是直接阻止,而是让这些掌门“恰好”有事、“刚好”来不了。
他没拆穿,也没催促。反而回信说理解,改期无妨,愿等他们方便之时。
第二日清晨,他在客栈二楼摆开笔墨纸砚。
窗外雾大,街上没人。他静坐片刻,提笔写下《通玄策·第一章》。
文心真种震动,文气随笔尖流出。每写一字,空中就浮现出一个金色虚影,悬在半空不散。
写到第七字时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他不停笔。
进来的是个老道,灰袍旧鞋,手里拿着他昨天送出去的信封。
“贫道已将信送到。”老道说,“公主看了,没说话,只让人撤了各关文书。”
萧景琰点头,继续写字。
老道看着空中金光,低声说:“她说,此人玲珑心肠,胜过千军万马。”
萧景琰落最后一笔,收手。
整篇《通玄策》悬浮在屋中,金光流转,文气弥漫。老道呼吸一滞,连忙后退一步。
“您不必担心。”萧景琰说,“这只是文章,不伤人。”
老道摇头:“不是这个。是这股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就像……面对一座山。”
萧景琰没回应。他卷起书稿,放进匣子。
第三日,雾散。
铁脊门掌门亲自登门,说前日误信谣言,以为萧公子意在独揽大权,今日特来赔罪。
青岩帮送来酒肉,称桥梁已修好,愿如期赴会。
白鹿书院更派学生三人,提前一天赶到,帮忙布置竹亭。
清谈会当天,溪水潺潺,竹林清幽。
三位掌门到场,萧景琰不提结盟,只讲“文武如何相辅”。他说,武者若无谋略,不过是持刀莽夫;文人若无胆魄,终是纸上谈兵。
讲到动情处,他取出《通玄策》残篇,当场挥毫。
文气共鸣,金字再现。
三位掌门起身离座,盯着空中文字,久久不语。
最后,铁脊门掌门开口:“我们不是不信你,是怕你年轻气盛,扛不起这副担子。”
萧景琰放下笔:“我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够格当盟主。”
众人一愣。
他说:“但我愿意一步一步来。先共研武学,再共建规矩。谁有困难,大家一起解决。不急于名分,只求实在。”
青岩帮掌门叹口气:“你若早这样说,何至于让我们走这一遭弯路?”
萧景琰坦然道:“是我之前太急。现在明白了,人心不是抢来的,是守出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点头。
当天傍晚,三人留下盟书草稿,约定半月后再议统合之事。
夜深,萧景琰回到客栈二楼。
窗开着,风把桌上的纸吹动。各地门派的新帖堆在一边,比昨日多了五封。
他坐下,拿起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。笔尖蘸墨,迟迟未落。
楼下街道传来脚步声。
他抬头看去。
一个紫衣身影站在街对面,抬头望向二楼。手中握着一把短剑,剑柄刻着海棠花纹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
萧景琰放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