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萧景琰站在竹亭外,掌心朝上,露水从指尖滑落。他没有追,也没有出声示警,只是缓缓收回手,转身走回亭中。
柳含烟和谢昭宁都看着他。
“不追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语气坚定。
他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,也知道他们为何而来。但他现在不想打,也不需要靠一场追击来证明什么。他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事,走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他走进亭子,将笔洗中的墨水倒掉,清水冲净砚台。写完的《通玄策·第二章》卷起收好,案上只留下空笔架和一块旧布巾。柳含烟拿来干净的茶具,放在石桌上。她打开随身包袱,取出茶叶罐,慢慢泡了一壶清茶。
谢昭宁坐在一旁,低头擦拭她的剑。剑身已经干净,但她还是反复来回地擦,像是要把之前的战斗一点一点抹去。
三人谁也没说话。
天边开始发白,晨光落在溪水上,水面泛起一层薄雾。远处林间有鸟飞起,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过了一会儿,柳含烟端起一杯茶递给萧景琰。
他接过,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烫,但他没皱眉。他看着对面山壁上昨晚留下的那个浅坑,那是他文气外放时打出的痕迹。现在那道印还在,但不再刺眼。风吹过,竹叶落下几片,飘在溪面上,随水流走了。
老者送来的食盒还摆在石桌一角。里面除了吃食,多了一张纸条。纸上只有四个字:愿先生常安。
萧景琰看了眼,没拿起来,也没问是谁写的。他把纸条轻轻推入袖中,动作自然,像收下一件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。
青岩帮送来的刀谱摊开放在一旁,旁边多了一页批注。字迹工整,是某个年轻弟子的手笔。上面写着对其中三招的理解,还有练习时的心得。萧景琰翻了两页,点点头,合上刀谱,放回原处。
谢昭宁抬头看了看他:“表哥,你不打算回信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他说,“他们知道我在看,这就够了。”
谢昭宁没再问。她把剑插回鞘中,站起身,往高坡走去。
她走到坡顶,停下。
对岸林间有人影闪过。那人远远站着,朝着这边方向拱了拱手,然后转身离开。谢昭宁看清了,是个穿着粗布衣的中年人,背影有些佝偻,走路却很稳。
她笑了笑,没喊,也没挥手。
回到亭子时,她说:“有人拜过了,走了。”
柳含烟正在溪边洗衣。她的外袍沾了点血迹,是前几日战斗时留下的。她蹲在石头上,用力搓洗布料。水花溅起,阳光照在湿透的衣角上,闪了一下。
忽然,一朵白莲顺流漂来。
它不大,花瓣洁白,浮在水面,一路滑到她脚边才停住。柳含烟伸手捞起,发现莲心夹着一枚小玉片,上面刻了一个“敬”字。
她捏着玉片看了一会儿,放进怀里。
回来后,她什么都没说。只是给萧景琰添了杯茶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风小了,竹林安静下来。礼物还在,但没人再来。也没有新的挑战者出现。江湖好像真的静了下来。
傍晚,他们在溪边生了火。
谢昭宁捡了些干柴,堆成一堆。火点着后,火焰跳动,映在三人脸上。她坐下来,忽然笑了:“以前总觉得打打杀杀才痛快,现在才发现,能一起坐着看星星,也挺好。”
萧景琰看着火光:“真正的强大,不是一直战斗,而是知道何时停。”
柳含烟轻声说:“这一路,你从未回头。”
萧景琰转头看她。
“因为你们在我身后。”他说。
三人沉默。
火光晃动,影子投在地面,连成一片。远处传来猫头鹰叫了一声,接着又归于平静。
夜深了,谢昭宁先回了帐篷。柳含烟收拾完碗筷,也起身离开。萧景琰一个人留在火边,直到火苗熄灭。
半夜,他醒了。
耳朵动了一下。
百米外,树叶晃了晃。他立刻坐起,披上外衣出门。
他沿着溪边走了一圈,检查四周。树影静立,草丛无扰。他运起文气,在体内循环一周天。九窍通畅,气息平稳,文武合一的状态仍在。他站在溪石上,感受着脚下水流的方向,听着地下暗流的声音。
一切正常。
他低语:“我已准备好了。”
抬头望向星空。
银河横贯,星辰不动。他知道风浪会再来,但他不会再被掀翻。
他回到竹亭,将《通玄策》卷起,用红绳封好,放入行囊最里层。这是阶段性的结束,不是终点,但值得暂时放下。
第二天清晨,柳含烟整理包袱时发现,那方绣着“君子如玉”的帕子不见了。她记得昨晚压在案角,现在只剩空位。
她没找,也没问。
谢昭宁在练基础步法。她一边走一边默念口诀,脚步比以前稳了许多。练完一趟,她停下来喝水,看见萧景琰站在溪边,望着对岸山岭。
“表哥。”她喊。
他回头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她问。
他没答。
他看向天空。一群大雁正飞过,排成直线,往南而去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片羽毛从空中落下,刚好落在他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