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临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。
他只记得墨老扶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。雾气很重,脚下的石阶湿滑,他踉跄了好几次。墨老什么都没问,只是架着他的胳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到了小院门口,墨老把他放下。
"能站稳吗?"
冯临渊点了点头。
他的手始终捂着腰间那块玉佩。冰凉的,死寂的。
"你那块玉佩里的东西,"墨老看着他,"还在吗?"
冯临渊没有回答。
"我不问是什么。"墨老说,"但如果它出了问题,你最好想办法解决。护山大阵那边的动静,瞒不了太久。"
冯临渊抬起头。
"会有人来查?"
"阵法异动,刑堂肯定会过问。"墨老的声音很平静,"我能拖几天,但拖不了太久。你最好在他们来之前,把事情理清楚。"
他转身要走。
"墨老。"
墨老停下脚步。
"为什么帮我?"
墨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没在帮你。"他说,"我只是想知道答案。"
"什么答案?"
"你那套理论,到底是不是真的。"墨老头也不回,"如果你死了,我就永远不知道了。"
他走进雾气里,很快消失不见。
冯临渊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推开院门,走进去,关上门,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还是冰凉的。
"灵珑。"
没有回应。
"灵珑。"
还是没有回应。
冯临渊把玉佩握在掌心,握得很紧。
玉佩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,有些疼。但他不在乎。
"你在就动一下。"他的声音哑了,"动一下就行。"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——
一丝微弱的温热从玉佩里传来。
冯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"灵珑?"
那丝温热又消失了。
但它确实存在过。
冯临渊闭上眼睛,把玉佩贴在胸口。
她还在。
她还在。
只是很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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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三天,冯临渊哪儿都没去。
他把自己关在小院里,守着那块玉佩,几乎不吃不喝。
灵珑偶尔会有微弱的回应——一丝温热,一下轻颤——但她始终没有说话,也没有化出光晕。
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睡。
或者,某种自我修复。
冯临渊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。他只能等。
第二天傍晚,有人敲门。
冯临渊没有动。
敲门声又响了几下,然后停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第三天上午,又有人来。
这次没有敲门,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离开了。
冯临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了一眼。
是苏婒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把布包放在门槛边,转身走了。
冯临渊没有出去拿。
他不想见任何人。
第三天深夜。
冯临渊靠在床头,手里握着玉佩,似睡非睡。
忽然,玉佩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一缕光从玉佩里飘出来。
那光很弱,比平时淡得多,几乎透明,像一片随时会散掉的薄雾。
但它在动。
它在往冯临渊的方向靠近。
"灵珑?"
那缕光晃了晃。
*……师父。*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冯临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"你还好吗?"
*……累。*
"那就休息。"冯临渊说,"不用出来。"
那缕光没有退回去。
它慢慢飘到冯临渊肩边,悬在那里。
*我做错了吗?*
冯临渊愣了一下。
"什么?"
*阵法的事。是不是我做错了?*
冯临渊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天的情形。灵珑试着顺着阵法的纹理走,然后阵法"发现"了她,把她弹了出来。
她没有做错什么。
是他判断失误。
他以为护山大阵只是一个普通的阵法,没想到三百年的运转已经让它形成了某种自我保护的规则。
"不是你的错。"他说,"是我的错。我不该让你碰那个东西。"
*可是我想帮你。*
"我知道。"
*我没帮上。*
"没关系。"
*我让你担心了。*
冯临渊看着那缕微弱的光。
她在自责。
她在担心自己让他失望。
"灵珑。"
*嗯?*
"你没有让我失望。"
那缕光轻轻晃动。
*真的?*
"真的。"冯临渊说,"你能回来,就已经很好了。"
光晕静静地悬在他肩边。
过了很久,她才又开口。
*师父。*
"嗯?"
*那个阵法里,有一个东西。*
冯临渊皱起眉头。
"什么东西?"
*我不知道怎么说。*灵珑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努力回忆,*它不像我。它更老,更大,更……碎。*
"碎?"
*对。像那些草里的碎片一样。但比那些大得多。*
冯临渊的心微微一沉。
霜火草里的碎片。护山大阵里也有。
"它伤害你了?"
*不是伤害。*灵珑说,*它只是……不让我进去。它在保护什么。*
"保护什么?"
*我不知道。*灵珑的光晕微微黯淡了一下,*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,就被推出来了。*
冯临渊沉默了。
一个运转了三百年的阵法,里面有某种"碎片"一样的存在,在保护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隐约感觉到,这件事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*师父。*
"嗯?"
*我想再去看看。*
冯临渊的心猛地一紧。
"不行。"
*可是——*
"不行。"冯临渊的声音比平时更重,"你刚醒过来,还很虚弱。再去一次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"
光晕沉默了。
*你怕我回不来吗?*
冯临渊没有回答。
*你怕我像那只雀一样吗?*
冯临渊闭上眼睛。
"怕。"他说。
光晕轻轻靠近他,几乎贴着他的脸颊。
*我不会的。*她说,*我答应过你。*
冯临渊睁开眼睛,看着那缕淡淡的光。
"先养好。"他说,"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"
光晕晃了晃,像是在点头。
然后它慢慢退回玉佩里,消失不见。
玉佩重新变得温热了。
冯临渊握着它,握了很久。
窗外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夜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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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早上,冯临渊打开院门,看见门槛边放着三个布包。
一个是苏婒的,里面是野果,有几个已经有些蔫了。
一个是孙婆婆的,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药草,还有一张纸条:"听说你病了,这是清心安神的。"
还有一个,没有署名。
冯临渊打开那个布包,里面只有一枚玉简。
他把玉简贴在额头,里面只有一句话:
"刑堂的人后天来。"
没有落款。
冯临渊看着那枚玉简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三个布包都拿进院子里,关上门。
腰间的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有人在帮我们。*
"嗯。"
*是谁?*
"不知道。"冯临渊说,"但至少说明,这个宗门里不是所有人都想害我们。"
*那刑堂的人呢?*
冯临渊看着手里的玉简。
后天。
还有两天。
"让他们来。"他说,"我们准备好。"
*怎么准备?*
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先想好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。"他说,"然后,祈祷他们问的是我们能回答的问题。"
*如果不能回答呢?*
冯临渊把玉简收进袖子里。
"那就走一步看一步。"
他走到石桌边,拿起苏婒送的野果,挑了一个最蔫的,咬了一口。
有点酸。
但还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