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堂的人比预想的来得早。
不是后天,是明天傍晚。
冯临渊正在院子里晒那几株药草,听见敲门声时,手里还捏着一片叶子。
敲门声很规矩,三下,不轻不重。
他放下药草,走到门边。
"谁?"
"刑堂执事周平,奉陈长老之命,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冯长老。"
声音很年轻,语气很客气。
冯临渊没有立刻开门。
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只有一个人。*
"确定?"
*确定。周围没有别人。*
冯临渊沉默了一瞬,然后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,穿着刑堂的灰色执事服,面容普通,表情恭敬。
"冯长老。"他行了一礼,"打扰了。"
"进来吧。"
冯临渊侧身让他进门,然后把门关上。
周平走进院子,四处看了看,目光在石桌、老槐树、晾晒的药草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冯临渊腰间。
那一眼很快,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冯临渊注意到了。
"坐。"他指了指石桌边的凳子。
"不敢。"周平站得笔直,"就几个问题,问完就走。"
"那就问吧。"
周平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,低头看了一眼。
"四天前,护山大阵发生异动,墨老说是例行检查时出了点意外。但据我们了解,冯长老当时也在场?"
"在。"
"冯长老当时在做什么?"
"帮墨老看阵法。"
"看出什么了吗?"
"看出阵眼老化严重,需要大修。"
周平点了点头,又看了一眼玉简。
"异动发生时,冯长老在什么位置?"
"主阵眼旁边。"
"做什么?"
"蹲着看符文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阵法突然亮了,我被震开了。"冯临渊的语气很平淡,"墨老可以作证。"
周平抬起头,看着他。
"冯长老,我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?"
"问。"
"您当时为什么会被震开?"
冯临渊皱了皱眉。"什么意思?"
"阵法异动通常只影响阵法本身,不会波及旁观者。"周平说,"除非旁观者接触了阵法内部的某些东西。"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冯临渊看着周平,周平也看着他。
"我把手放在符文上了。"冯临渊说,"想感受一下灵力流动。这算接触吗?"
周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"算。"他说,"那就能解释了。"
他把玉简收回袖子里,又行了一礼。
"多谢冯长老配合。如果后续还有问题,可能还要再来打扰。"
"随时。"
周平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"对了,冯长老。"
"嗯?"
"您腰间那块玉佩,真好看。"
冯临渊的心微微一紧。
"谢谢。"
周平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冯临渊站在院子里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他在试探。*
"嗯。"
*他看出什么了吗?*
冯临渊走到石桌边,坐下来。
"不好说。"他说,"但他肯定会把玉佩的事报上去。"
*那怎么办?*
"等着。"冯临渊说,"看陈砚下一步怎么走。"
*你不担心吗?*
冯临渊端起桌上的凉茶,喝了一口。
"担心。"他说,"但担心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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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平走后不到一个时辰,又有人来了。
这次没有敲门。
冯临渊正在翻一卷旧书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抬起头。
院墙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鸟。
那鸟比寻常的雀大一些,眼睛乌溜溜的,正盯着他看。
冯临渊放下书。
"墨老,有话直说。"
那鸟歪了歪头,扑棱着翅膀飞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
然后它开口说话了。
"周平来过了?"
是墨老的声音。
"刚走。"
"问了什么?"
"问阵法异动的事。"
"你怎么答的?"
"照实说的。蹲着看符文,把手放上去了,被震开了。"
那鸟沉默了一会儿。
"他信了?"
"不知道。"冯临渊说,"但他看了我的玉佩。"
"看了几眼?"
"一眼。很快。"
那鸟在桌上跳了两下。
"陈砚让他来的。"墨老的声音说,"名义上是调查阵法异动,实际上是来看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那玉佩里的东西,现在怎么样了?"
冯临渊沉默了一瞬。
"还在。"他说,"但很弱。"
"被阵法伤了?"
"不算伤。像是……透支了。"
那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"你那东西到底是什么?"
冯临渊没有回答。
"冯临渊。"墨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"我不是在套你的话。我是真的想知道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在阵眼那儿感觉到了一些东西。"那鸟说,"那不是你的力量。你是融神境后期,你根本做不到那种事。"
冯临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"什么事?"
"触及规则。"墨老说,"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调和阵法内部的规则。不是破坏,不是改写,是调和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应该知道,归真境以下,没有人能做到这种事。硬做,会反噬。"
冯临渊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
十六年前,他第一次尝试直接触及规则的时候,就被反噬过。那次伤了根基,至今未愈。
后来他遇到了灵珑。
通过她,他可以"看到"规则的运转,可以借她的感知去研究那些他本不该触碰的东西。
但那不是他的力量,是她的。
"所以,"那鸟盯着他,"那东西是什么?"
冯临渊看着那只灰色的鸟,看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"不知道?"
"真的不知道。"冯临渊说,"我只知道她是被我唤醒的。十年前,在一次试验中。"
"她?"
"对。我给她取了名字。灵珑。"
那鸟沉默了。
"一个有名字的东西。"墨老的声音慢慢说,"能触及规则,能调和冲突。你不知道她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冯临渊说,"我只知道她能感知到一些我感知不到的东西。她能做到一些我做不到的事。但她到底是什么……"
他摇了摇头。
"我找不到任何典籍记载过类似的存在。"
那鸟在桌上转了一圈。
"有意思。"墨老的声音说,"真有意思。"
"你信吗?"
"我不知道该不该信。"那鸟停下来,"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。"
"什么?"
"你没有骗我。"墨老说,"如果你知道她是什么,你不会是现在这个表情。"
冯临渊没有说话。
那鸟跳到桌子边缘,歪着头看他。
"她现在能出来吗?"
"不能。"冯临渊说,"她太弱了。"
"那等她好了呢?"
冯临渊沉默了。
"墨老。"他说,"你见了她之后,会怎么做?"
那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"什么意思?"
"我是说,你会告诉陈砚吗?"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"我不是陈砚的人。"墨老的声音终于响起,"我告诉过你。"
"我知道。"冯临渊说,"但你也不是我的人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我想知道,你到底想要什么。"
那鸟盯着他,眼睛乌溜溜的,看不出情绪。
"我想知道答案。"墨老说。
"什么答案?"
"你那套理论,规则可以调和而非打破。我研究阵法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做到。"那鸟说,"但那天在阵眼,我感觉到了。有什么东西在尝试,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想知道,那是不是真的可能。"
冯临渊看着那只鸟。
它蹲在桌上,羽毛灰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"如果是真的呢?"他问。
"如果是真的,"墨老说,"那阵法就不只是阵法了。那意味着很多东西都可以重新想。"
"如果不是呢?"
"如果不是,那你就是在骗我。"那鸟说,"而我不喜欢被骗。"
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。
"我没有骗你。"
"那就让我见见她。"
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等她好一点。"他说。
"多久?"
"不知道。"冯临渊说,"她醒过来了,但还很虚弱。我不想让她再出什么事。"
那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"你很在乎她。"
这不是问句。
冯临渊没有否认。
"行。"那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落在院墙上,"我等着。但别让我等太久。陈砚那边,我能拖,但拖不了多长时间。"
它飞走了。
冯临渊坐在石桌边,看着那只鸟消失在暮色里。
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他想见我。*
"你听到了?"
*听到了。*灵珑的声音还是很轻,*他说他想知道答案。*
"嗯。"
*他和你一样吗?*
冯临渊想了想。
"不太一样。"他说,"我想知道的是路。他想知道的是路存不存在。"
*有什么区别?*
"区别是,"冯临渊说,"我已经在走了。他还在看。"
玉佩沉默了一会儿。
*我想让他看看。*
"为什么?"
*因为看的人多了,也许就有人愿意一起走了。*
冯临渊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"
*我跟你学的。*
冯临渊摇了摇头,靠在椅背上。
"等你好一点再说。"
*好。*
玉佩安静下来。
夜色漫上来。
冯临渊坐在小院里,看着天边最后一丝红光沉入山后。
陈砚在查。
墨老在看。
周平来过了,肯定会再来。
网在慢慢收紧。
而他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灵珑恢复。
等墨老做出选择。
等陈砚露出下一步棋。
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,再送来一枚玉简。
远处的山影隐在黑暗里,只有几点灯火在闪烁。
冯临渊坐在小院里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