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天,冯临渊的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。
没有人来敲门。没有刑堂的执事,没有墨老的灰鸟,连苏婒都没有出现。
冯临渊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陈砚不会就这么放弃。周平回去之后肯定汇报了什么,陈砚在消化那些信息,在等待时机。
墨老也在等。等灵珑恢复,等一个答案。
而他自己,也在等。
等灵珑一点一点好起来。
这几天,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。起初只能说几句话就要休息,现在已经可以化出淡淡的光晕,在院子里飘一会儿了。
虽然那光晕还是很弱,像一片随时会散掉的薄雾。
"今天感觉怎么样?"
冯临渊坐在石桌边,看着那缕光晕在老槐树下慢慢飘动。
*比昨天好一点。*
"能维持多久?"
*不知道。我试试。*
光晕飘到他身边,悬在他肩头。
*师父。*
"嗯?"
*阵法里的那个东西,我一直在想。*
冯临渊皱了皱眉。"你应该休息,不要想那些。"
*可是我忘不掉。*灵珑的声音很轻,*它在保护什么。我想知道是什么。*
"等你好了再说。"
*可是——*
"灵珑。"冯临渊的语气重了一些,"你刚醒过来,差点回不来。我不想再冒险。"
光晕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又开口。
*你生气了吗?*
冯临渊愣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*你的声音变了。*
冯临渊叹了口气。
"我不是生气。"他说,"我是担心。"
*担心什么?*
"担心你急着做事,又把自己累坏了。"
光晕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*我不会的。*
"你上次也这么说。"
光晕不说话了。
她飘到他面前,悬在那里,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冯临渊看着她,心软了。
"好了。"他说,"先回去休息。等你能维持一炷香不散,我们再说别的事。"
*一炷香?*
"对。"
*那我现在……*
"你现在连半炷香都撑不住。"冯临渊说,"回去。"
光晕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慢慢退回了玉佩里。
玉佩传来一丝温热,像是在表示顺从。
冯临渊低头看着那块玉佩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越来越像一个人了。
会着急,会不甘心,会在被拒绝后表现出委屈。
这是好事吗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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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有人来了。
这次是敲门。
冯临渊走到门边,问了一声:"谁?"
"是我,苏婒。"
冯临渊打开门。
苏婒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。
"冯长老,我……我好几天没来了,您没生气吧?"
冯临渊看着她。
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没睡好。
"没有。"他侧身让她进来,"进来吧。"
苏婒跟着他走进院子,把布包放在石桌上。
"这是新摘的桃子。"她说,"我师姐说这几天正好是最甜的时候。"
冯临渊点了点头,没有打开看。
"坐。"
苏婒在石桌边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有些拘谨。
"冯长老,我听说……我听说刑堂的人来找过您?"
冯临渊给她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"你听谁说的?"
"大家都在传。"苏婒低着头,"说护山大阵出了问题,刑堂在查,您好像跟这件事有关。"
冯临渊没有否认。
"还传了什么?"
苏婒犹豫了一下。
"还传……还传您身上有什么古怪的东西。"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"说您那块玉佩不干净。"
冯临渊端着茶杯,没有喝。
"你信吗?"
苏婒抬起头,看着他。
"我不知道该不该信。"她说,"但我不觉得您是坏人。"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"苏婒说,"就是觉得。"
冯临渊看着她。
这姑娘还是和上次一样,凭直觉说话。
"你来找我,不怕被人说闲话?"
苏婒愣了一下。
"我没想那么多。"她说,"我就是想来看看您。那天我送野果来,您没开门,我以为您病了,担心了好几天。"
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天确实不方便。"他说,"谢谢你的野果。"
苏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您吃了?"
"吃了。有点酸。"
苏婒的脸红了。
"那是放得太久了,不新鲜了才酸的。这次的桃子肯定甜,真的。"
冯临渊看着她,忽然想起灵珑说过的话。
她还不懂害人。
等她懂了,也许就不会来了。
"苏婒。"
"嗯?"
"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。"冯临渊说,"刑堂在查我,很多人在躲着我。你继续和我来往,可能会给你自己惹麻烦。"
苏婒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我不是赶你走。"冯临渊说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你可以选择不来。"
苏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"冯长老。"她终于开口,"我问您一个问题。"
"问。"
"您那块玉佩里,真的有什么东西吗?"
冯临渊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。她不是在试探,是真的想知道。
"有。"他说。
苏婒愣住了。
她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。
"那……那是什么?"
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只知道她不会害人。"
"她?"
"对。"
苏婒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玉佩。
"她叫什么?"
冯临渊犹豫了一下。
"灵珑。"
苏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"灵珑……"
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"冯长老。"
"嗯?"
"我能见见她吗?"
冯临渊摇了摇头。
"现在不行。她太弱了。"
"那以后呢?"
冯临渊看着她。
这姑娘真是什么都敢问。
"以后再说。"他说。
苏婒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她站起身,拎起空了的布包。
"冯长老,我先回去了。"
"嗯。"
"那些桃子,您记得吃。"
"好。"
苏婒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"冯长老。"
"嗯?"
"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还是会来的。"
她推开门,走了。
冯临渊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。
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她人真好。*
"嗯。"
*她不害怕我。*
"她还不知道该害怕什么。"
*那她知道了以后呢?*
冯临渊看着暮色渐渐漫上来的山道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也许还是会来。"
*你希望她来吗?*
冯临渊想了想。
"希望。"他说,"但我更希望她不会因为来看我而受伤。"
玉佩沉默了一会儿。
*师父。*
"嗯?"
*你对谁都这样吗?*
"什么?"
*希望别人好,但又怕连累别人。*
冯临渊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*我觉得你很累。*灵珑的声音很轻,*比那些草还累。*
冯临渊轻轻笑了一下。
"是挺累的。"
*那我能帮你吗?*
冯临渊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。
"你已经在帮了。"他说。
*我什么都没做。*
"你在。"冯临渊说,"这就够了。"
玉佩轻轻发热,贴着他的腰侧。
*那你也要在。*
冯临渊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回到院子里,关上门。
石桌上放着苏婒送来的桃子。
他拿起一个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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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冯临渊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才二十五岁。师父还在,大师兄还在,洛星河还是和他一起修行的同门师弟。
他们三个站在山顶上,看着日出。
大师兄站在最前面,背影挺拔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"小师弟。"大师兄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你说,这天地间有没有什么规则是打不破的?"
年轻的冯临渊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觉得,如果有,一定有别的路可以走。"
大师兄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张脸在晨光中格外温和。
"别的路?"
"嗯。打不破,也许可以绕过去。或者从里面找到缝隙。"
大师兄笑了。
"你这想法有意思。"他说,"可惜大多数人不会这么想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绕路太慢。"大师兄说,"大家都急着往前冲,谁有耐心慢慢找缝隙?"
年轻的冯临渊低下头。
"师兄,你觉得我这样想是错的吗?"
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冯临渊的肩膀。
"不是对错的问题。"他说,"是你愿不愿意坚持的问题。"
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日出。
"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找到了那条路,"他的声音很轻,"记得告诉我。"
年轻的冯临渊还想说什么,但梦境忽然碎了。
他醒了。
窗外已经亮了。
冯临渊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久久没有动。
大师兄的脸还在眼前。
那张温和的脸,那道挺拔的背影,那个在晨光中说"记得告诉我"的声音。
三十年了。
他一直在找那条路。
但他再也没办法告诉大师兄了。
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师父?*
"嗯。"
*你哭了吗?*
冯临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干的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*可是你的规则在抖。*
冯临渊沉默了。
*你梦到那个人了吗?*灵珑的声音很轻,*那个叫顾长川的?*
冯临渊闭上眼睛。
"嗯。"
*他让你难过了?*
"不是他让我难过。"冯临渊说,"是我自己难过。"
*为什么?*
冯临渊沉默了很久。
"因为我还没找到。"他说,"他让我找到了告诉他。但他已经不在了。"
玉佩轻轻贴着他的腰侧。
*也许他知道的。*
"什么?"
*也许他在什么地方看着你。*灵珑说,*等你找到了,他就知道了。*
冯临渊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。
也许吧。
也许长川师兄在什么地方看着。
也许等他真的找到了那条路,长川师兄就会知道。
也许。
他坐起身,开始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