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天。
灵珑终于能维持一炷香不散了。
那天下午,冯临渊坐在院子里看书,她化成一团淡淡的光晕,在老槐树周围慢慢飘动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她身上,让她看起来像一片流动的水光。
"感觉怎么样?"冯临渊放下书。
*比之前好多了。*她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,*我觉得我可以再久一点。*
"不要逞强。"
*我没有。*光晕飘到他面前,*师父,墨老说的那件事……*
"哪件事?"
*让我见他。*
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墨老在等,陈砚在查,他不可能永远把灵珑藏着。
"你想见吗?"
*想。*灵珑说,*你说他是想知道答案的人。我想让他看看。*
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*知道。*光晕微微晃动,*意味着又多一个人知道我。*
"不只是这样。"冯临渊说,"墨老是客卿,他在宗门里有分量。如果他觉得你是威胁,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们麻烦。"
*如果他觉得我不是威胁呢?*
冯临渊看着那团光晕。
"那我们就多了一个不会害我们的人。"
*那不是很好吗?*
冯临渊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说得对。
风险和机会是并存的。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个小院里。
"好。"他说,"我去找墨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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阵堂离小院不远,走半炷香就到。
冯临渊没有带玉佩。灵珑还在院子里,他让她等着。
"我先去探探口风。"他说,"如果墨老态度不对,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"
*好。*灵珑的声音有些担忧,*你要小心。*
"放心。"
冯临渊出了院门,沿着山道往阵堂走。
路上遇见几个弟子,都低着头匆匆走过,没有和他打招呼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这些天,整个宗门都在传他的闲话。有人说他行为古怪,有人说他玉佩不干净,有人说刑堂在查他。没有人敢明着说什么,但那些目光、那些窃窃私语,他都感觉得到。
快走到阵堂时,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。
他抬起头。
传功堂的廊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白的头发,清正的面容,一身传功长老的服饰。
洛星河。
他们的目光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相遇。
冯临渊停下脚步。
洛星河也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冯临渊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然后洛星河转身,走进了传功堂。
冯临渊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三十年了。
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不是吵过。是说不出来。
当年他们都跪在那里,看着大师兄的身体渐渐冷下去。
后来师父也走了。他们一起守灵,一起下葬,一起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那段时间他们说过什么?冯临渊想不起来了。也许说过,也许没有。
再后来,他开始研究那些不该研究的东西。洛星河来看过他几次,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最后一次,洛星河站了很久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冯临渊收回目光,继续往阵堂走。
不管洛星河在想什么,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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阵堂是一座三层的小楼,坐落在一片竹林边上。楼前有一个小院,院里摆着各种各样的阵盘和符石,看起来乱糟糟的。
冯临渊走进院子,还没来得及敲门,门就开了。
墨老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"进来吧。"
冯临渊跟着他走进屋里。
屋子不大,四面墙上挂满了阵图,桌上堆着一摞摞的玉简和书册。墨老在一把旧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"坐。"
冯临渊坐下。
"她好了?"墨老开门见山。
"好得差不多了。"
"能见人了?"
"可以。"
墨老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看着冯临渊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"冯临渊,我问你一件事。"
"您问。"
"你为什么信我?"
冯临渊愣了一下。
"我没说我信你。"
"你来找我,就是信我。"墨老说,"你要是不信,你会把那东西藏得死死的,不会让我见的。"
冯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没有别的选择。"他说,"陈砚在查我,宗门里没人愿意帮我。您是唯一一个……"
"唯一一个什么?"
"唯一一个想知道答案的人。"
墨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"行。"他说,"你这人还算实诚。"
他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张阵图,铺在桌上。
"你看这个。"
冯临渊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张很旧的阵图,边角已经泛黄发脆,像是随时会碎掉。阵图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,很多线条已经模糊了。
"这是什么?"
"护山大阵的旧图。"墨老说,"大约八百年前的抄本,初版早就没了。"
冯临渊仔细看了看。
"和现在的阵法差别很大。"
"一千多年了,修修补补无数次,早就面目全非了。"墨老指着阵图中央的一个符文,"但有一个地方,从来没有人动过。"
"阵眼?"
"对。"墨老的手指点在那个符文上,"你知道为什么吗?"
冯临渊摇了摇头。
"因为动不了。"墨老说,"我试过。四十年前,我年轻气盛,想弄明白阵眼的结构,手刚探进去就被弹开了。"
他抬起头,看着冯临渊。
"那感觉我这辈子忘不了——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,冷冰冰的,硬邦邦的,把我直接推出来。"
冯临渊沉默了。
"我后来查了很多年。"墨老继续说,"翻遍了阵堂的藏书,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建宗祖师临终前,将毕生修为注入阵眼,用来守护宗门。"
"您确定?"
"不确定。这件事只有历代宗主知晓,从不对外人提起。我一个客卿,不在那个圈子里。"墨老冷笑一声,"但阵眼里有东西,这点我亲身体会过。"
他把阵图收起来,放回墙上。
"你那个叫灵珑的,"他转过身,"那天在阵眼里,她感觉到什么了?"
冯临渊犹豫了一下。
"她说,里面有一个东西。很老,很大,很碎。"
"碎?"
"像那些霜火草里的碎片一样,但比那些大得多。"
墨老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"碎片……"
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"冯临渊。"他忽然停下来。
"嗯?"
"你那个灵珑,能不能再去一次阵眼?"
冯临渊的心微微一沉。
"您想让她做什么?"
"不是做什么。"墨老说,"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"
"确认什么?"
墨老看着他,目光比平时锐利了几分。
"四十年前我被弹开,只是碰到了一堵墙。冷的,死的,没有任何反应。"他说,"但那天你被弹开的时候,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墨老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"墙还是那堵墙。但墙后面,有什么东西动了。"
他看着冯临渊。
"醒了。"
冯临渊沉默了很久。
"您觉得,它为什么会醒?"
"我不知道。"墨老说,"但我猜,和你那个灵珑有关。"
"为什么这么说?"
墨老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回桌边,坐下来,盯着冯临渊的眼睛。
"那天阵法异动的时候,我感觉到两股气息。"他说,"一股是阵眼里的,老,沉,像是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东西。另一股很新,很活,像是刚刚睁开眼睛。"
他顿了顿。
"那两股气息,像是同一类东西。"
冯临渊没有说话。
"我不确定。"墨老继续说,"但如果我猜得没错,你那个灵珑,可能比你以为的更不简单。"
冯临渊看着他。
"您想说什么?"
墨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想说,你最好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。"他说,"在别人弄清楚之前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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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临渊回到小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推开院门,看见一团淡淡的光晕悬在石桌边,像是在等他。
*回来了?*
"嗯。"
*怎么样?*
冯临渊走到石桌边坐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
灵珑的光晕飘近了一些。
*师父?*
"墨老想让你再去一次阵眼。"
光晕微微晃动。
*为什么?*
"他说,阵眼里有东西醒了。他觉得和你有关。"
*和我有关?*
"他说那天阵法异动的时候,他感觉到两股气息。一股是阵眼里的,一股是你的。"冯临渊看着那团光晕,"他说它们像是同一类东西。"
光晕静止了。
很久,她才开口。
*我记得那个东西。*
"你记得什么?"
*它很老。比我老很多很多。*灵珑的声音很轻,*它在保护阵法。*
"保护?"
*它不让我进去,因为它以为我要伤害阵法。*灵珑说,*但它不是想伤害我。它只是……在做它该做的事。*
冯临渊看着那团光晕。
"你说它很碎。"
*嗯。像那些草里的碎片,但大得多。*灵珑顿了顿,*而且它不一样。那些碎片只会乱动,它不会。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*
"那么久了,它还知道?"
*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知道。*灵珑说,*更像是……它记得。它记得自己要做什么,所以它一直在做。*
冯临渊沉默了。
"墨老说你们是同一类东西。"他说,"你觉得呢?"
光晕沉默了很久。
*我不知道。*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*但我能感觉到它。它和那些碎片不一样,它……*
她停了一下。
*它像我。*
"像你?"
*不完全像。*灵珑斟酌着,*但它和那些碎片的区别,就像我和那些碎片的区别。*
冯临渊盯着那团光晕。
*师父,我说不清楚。*灵珑的声音有些着急,*我没有词。但如果你让我再去一次,也许我能弄明白。*
冯临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想墨老说的话。
你最好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,在别人弄清楚之前。
"好。"他最终说,"我去和墨老说,再找个时间。"
*谢谢师父。*
"谢什么?"
*谢谢你让我试。*
冯临渊轻轻叹了口气。
"你要是出了事,我找谁算账?"
*我不会出事的。*
"你上次也这么说。"
*这次不一样。*灵珑的光晕微微晃动,*这次我知道它不是要伤害我。它只是在尽责。*
冯临渊没有说话。
月亮升起来了,冷冷清清地挂在竹梢上。
*师父。*
"嗯?"
*如果它真的和我一样……*灵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*那我是什么?*
冯临渊看着那团光晕。
她在问他。
她在问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光晕沉默了。
"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冯临渊说。
*什么?*
"不管你是什么,"他说,"你是灵珑。"
光晕静静地悬在那里。
*灵珑。*
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*那是你给我的。*
"对。"
*那我就是灵珑。*
"对。"
光晕慢慢飘过来,悬在他肩边,轻轻贴着他。
没有重量,没有温度,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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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墨老的灰鸟又来了。
它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冯临渊一眼。
"后天。"墨老的声音从鸟嘴里传出来,"后天夜里,我安排人去别处巡查,阵眼那边不会有人。"
冯临渊点了点头。
"知道了。"
灰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冯临渊站在窗边,看着它消失在晨雾里。
腰间玉佩传来轻轻的振动。
*后天。*
"嗯。"
*我准备好了。*
冯临渊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昨天那道目光。
洛星河站在传功堂的廊下,静静地看着他。
三十年了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死,隔着一个问题的答案。
当年他开始走那条路的时候,洛星河没有拦他。
现在他走到了这里,洛星河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在等什么?
冯临渊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。
门已经开了。
他们必须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