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

　　自从晓雯从北京调到矿上，矿上一直没有盖职工住宅，所以我们也一直没有分到住房，不得已我才自己动手盖房。在我们住进自己盖的房子三年后，一九八九年春天，矿上终于要建职工住宅了，但我并没有后悔用三年的时间为晓雯盖了她喜欢的房子。

　　入冬以后，矿上盖的三栋职工住宅楼竣工了。听说是比照大城市的住房建的，大部分是三室一厅或两室一厅，有厨房、卫生间，每套住房的面积最小的七十多平米，最大的一百多平米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听到科长和科里的同事们议论分房的事，科长说：“这次分房，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只要交出旧房，都能分到新房。”

　　因为我自己盖了房，对分房的事并不太关心，听科长这样说，我好奇地问：“分新房为什么要交旧房？”

　　“这你不还明白？”科长说。“分到新房的人交出旧房，又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住房问题，这样分到房子的人数就增加了一倍。”

　　虽然我自己有房子，可是父母住的房子太小了。我和晓雯结婚时住的土坯房已经破旧不堪，现在少明一家和父母挤在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公房里。我心想，我是副科级，符合分新房的条件。如果我把父母的房子交出去，不知道能不能分给我一户新房。于是我试探地问道：“如果我交出一套旧房，能不能分给我一户？”

　　“论资格，你可以分到一户新房，可我听说你家的房子是两层小楼，面积比矿长家的房子还大，你舍得交出去吗？”科长问。

　　“我不交现在的房子，把我父母的房子交上去可以吗？他们住的是矿上分的房子。”

　　“原来你是想给父母要房子。”科长非常聪明，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。“我把你的情况向分房委员会反映一下，看看他们是什么意见。不过，我估计分给你新房的可能性不大。”

　　晚上回到家，我把科长的话讲给晓雯听。晓雯生气地说：“咱们自己有房子，可以不参加分房，可是爸在矿上当了几十年矿工，现在家里五口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米的房子里，完全符合分房条件。”

　　“明天我去找矿长，和他谈谈，给父母要户房子。”我说。“要不来新房 ，旧房也可以，给爸妈要一套宽绰一点儿的暖气房，冬天他们就不遭罪了。爸明年就退休了，今年要不到房子，明年就没有资格要了。”

　　“一想到妈冬天早晨起来给咱们做饭时冻得手通红的情景，我心里都难受。”晓雯说。“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矿长，这次无论如何，我们也要给爸妈要户暖气房。如果矿上不同意分给咱们房子，咱俩就像你说的那样搬回老房子，让爸妈和少明他们搬到咱们家，这样你就符合分房条件了。”

　　“搬回老房子，冬天你又要遭罪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咱们年轻，遭几天罪也能克服。”晓雯说。“等新房下来，咱们住几年，爸妈愿意住暖气房，咱们再换回来。”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晓雯上完课以后，给我打电话，说她到矿办公楼找我。电话放下不久，晓雯来到了我的办公室，很大方地与我的同事们打招呼。只有科长朝晓雯点点头算是回应，其他人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晓雯。和晓雯一起出去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同事们都在交头结耳，可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
　　我们先来到行政办公室，我问办公室主任矿长在不在，办公室主任见晓雯和我一起来的，非常客气地问：“请坐，你们找矿长有事？”

　　“我们有事想麻烦矿长。”晓雯说。

　　“我打电话问问，看他现在在不在矿长室。”说着办公室主任进到里间，关上门。我心想，矿长在不在矿长室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怎么能不知道？我估计他是问矿长想不想见我们。我和晓雯听不到他在电话里和矿长说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门开了，办公室主任说，“矿长在他的办公室里，你们过去吧。”

　　来到矿长办公室门前，我敲了几下门。门里传来了矿长的声音：“请进。”

　　进了门，矿长站起来和我们握握手，然后指着沙发对我们说：“坐吧。”

　　晓雯说：“矿长，您工作忙，我们就开门见山，不浪费您的时间。我们来找您，是为了分房的事。您以前答应过我们，矿上盖房子时分给我们一户。”

　　矿长说：“如果你们没有房子，这次肯定会分给你们一户。不过，我听说小陈自己盖了一座小楼，现在你们已经解决了住房问题。如果再分给你们房子，别人会有意见。另外，矿上有规定，分到房子的人，有住房的必须交出原有住房。如果分给你们一户房子，你们能交自己的小楼吗？就是你们愿意交，你们的房子是私产，矿上也不好处理。”

　　晓雯说：“如果我们把自己盖的房子给他父母住，我们搬到他父母的房子住，是不是能分给我们一户房子？”

　　矿长一听笑了，说：“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，是想给父母要房子。”

　　晓雯说：“我公公十八岁就到矿上工作，在井下干了半辈子，现在家里五口人，老少三辈，挤在三十来平方米的房了里。我们也不是非要新房不可，只要分给我们一户面积大一点的暖气房，旧的也行。”

　　矿长思索了一下，说道：“你们也别和父母和换房住了。如果你公公符合分房条件，我和分房委员会说一声，分给你们一户。如果是你们俩去住，可以分给你们一套新房，小陈毕竟为矿上做过贡献。如果是给小陈的父亲要房子，只能分给他一户旧房。考虑小陈父母家里人口多，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，分一户面积大一点的暖气房给他。条件是他必须交出原来的住房。”

　　“我们一定按照矿上的规定办。”晓雯说。

　　这时，我想起大妹妹玉莲一家住在她婆婆家门前的仓房里，心想，既然来一回，就趁热打铁，能多解决一户是一户。于是我说道：“矿长，原来的住房我们可以交，不过，我还有个请求，我大妹妹在选矿厂工作，妹夫是东采区的运搬工，他们都是一线工人，现在挤在我妹妹公婆家门前的仓房里，那个仓房不到二十平方米，一家四口挤在一个炕上，能不能把我父亲交出的旧房分给他们？”

　　矿长看看我，笑了。我明白他是在笑我得寸进尺，不过，矿长还是给了我面子：“矿上分房以男方为主，只要你妹夫符合分房条件，可以考虑你的请求。小陈，我解决了你的后顾之忧，以后你可要再接再励，为矿上多做贡献。”

　　“那是他应该做的。”晓雯说。“她妹夫家分给什么样的房子，由他的单位考虑，不一定非要把我公公的旧房子分给他。”

　　我不明白晓为什么这样说，又不好意思马上问她。

　　“你说的对，不一定非要把你公公的房子分给他。”矿长说。“如果把你公公的房子分给他，外人可能会怀疑这里有什么猫腻。”

　　这时我才明白刚才晓雯为什么要那样说。

　　这时矿长又说道：“小白呀，我听你们校长说，自从你去了矿子弟学校，学生的外语成绩普遍提高了很多，很多学生考上了市里重点高中，你也为矿上做出了大贡献。”

　　“这是大家努力的结果，不能算在我一个人的账上。”晓雯说。“谢谢矿长为我公婆解决了住房问题。”

　　“为职工排忧解难是我这个当矿长的职责，你就不用客气了。”矿长用领导的口吻说。然后又问晓雯，“你父亲身体很好吧？”

　　“我父亲身体很好，现在已经退休了。”晓雯说。

　　“噢？”矿长愣了一下，然后说道：“原来老司长退休了。以后有时间可以到各处走走了。他要是到你们家来，你们一定要告诉我，我要好好接待接待他。” 

　　听了矿长的这番话，我心想，我那个岳父根本就看不起我，怎么可能到我家来？

　　“谢谢矿长，如果我爸爸来了，我们一定告诉您。”晓雯说。“您工作忙，我们就不打扰您了。”

　　“我也不留你们了。”矿长说。然后又特意对我说，“别忘了让你父亲和你妹夫写份要房申请，你把申请书交给分房委员会主任。”

　　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把申请书交给分房委员会主任，但也没有多问。出了矿长室，我对晓雯说：“多亏你也来了，要是我自己来，我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。”

　　“分房首先应该考虑像咱爸这样的老工人，咱们出面给爸要房子也不是无理要求，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晓雯说。

　　晓雯回学校去了，我回到技术科便开始以爸和妹夫的名义写要房申请。科长见我回来了，说道：“小陈，你真有艳福，老婆这么漂亮，还是司长家的千金！你说说你是用什么手段把她泡到手的？”

　　我正在考虑怎么给爸和妹夫写要房申请，没有心情给他讲过去的事，应付道：“我们是同学。”如果我说晓雯是我的老师，会让科长更加好奇，非追问下去不可。

　　我的话果然奏效了，科长没有再和我纠缠。要房申请写好以后，我交给了分房委员会主任。分房委员会是临时机构，主任由矿工会主席兼任。这个工会主席是新任命的，原来的工会主席因为跳舞出事被调离了。分房委员会主任问我：“你是白司长的姑爷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我点点头说。心想，还是晓雯爸爸面子大，如果不是晓雯出面，这事还真不容易办成。

　　“刚才矿长给我打电话了。”他说。“你把申请书先放在我这儿。过两天我们安排人走访要房的人家，只要符合分房条件，我们会尽量满足无房职工的要求，你就等通知吧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