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结束次日一早,我便联系了那位藏有甘氏铜墨盒的听众。听众姓王,家住城郊老厂区,是位退休工人,说铜墨盒是祖父传下来的,祖父年轻时曾在薛溪甘氏铸铜院做过学徒,这墨盒是学徒期满时掌柜赠予的信物。我们约定当日上午在厂区附近的小饭馆见面,我特意带上铸铜院相关的照片、墨斗残件,以及卷二谱册中记载铸铜技艺的篇章,以便精准核验。
吃过早饭,我背着背包赶往约定地点,途经一条老巷时,瞥见巷口石阶上坐着一位道士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甚至破烂的青色道袍,衣摆沾满尘土,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着,面前摆着一个缺角的粗瓷碗,碗里空空如也,身旁还放着一根开裂的木杖,神情疲惫却目光清亮。见他形容落魄,我心头一软,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,又从背包里拿出刚买的包子和矿泉水,一并递了过去。
道士接过钱物,没有立刻进食,反而抬眼打量了我许久,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。“小伙子,你身上阴气颇重,近来常与阴邪旧物打交道,虽无性命之忧,却也步步踏在险地。”道士的声音沙哑却沉稳,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道黄色符箓,符箓用朱砂画着繁复纹路,边缘还沾着些许墨点,看着有些陈旧。“这道平安符你拿着,可挡一次邪祟近身,贴身存放最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,虽不信这些符箓之说,但见道士一片好意,也不好推辞,接过符箓随口道谢,随手塞进了背包侧袋,与手机、纸巾放在一起,并未放在心上。我向来觉得,旧物所谓的“灵异”,多是岁月印记与人心联想,符箓之类不过是民间慰藉。道士看着我漫不经心的模样,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低头吃起了包子。我道别后继续赶路,并未察觉背包里的符箓,正泛着一丝极淡的红光,转瞬即逝。这道符箓后来救了我一命,此为后话。
见到王师傅时,他已带着铜墨盒在饭馆等候。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圆形铜墨盒,盒面铸着缠枝莲纹,与甘氏墨斗、旧棉被的纹样同源,底部清晰刻着“薛溪甘氏 民国四年”字样,角落还有一个极小的“铸”字印记,正是甘氏铸铜院的专属标识。翻开卷二谱册比对,盒面纹样与铸铜院技艺记载的“缠枝莲铸纹范式”完全一致,连莲瓣的数量、枝蔓的走向都分毫不差。
“祖父说,这墨盒是甘氏铸铜院的‘学徒结业礼’,只有掌握了基础铸铜技艺的学徒才能得到。”王师傅回忆道,“祖父还说,民国六年工坊遭劫前,铸铜院的掌事师傅带着卷一谱册和几位核心学徒迁往了北方,说是去投奔亲友,从此再无音讯。临走前,掌事师傅把一卷残页交给祖父,让他妥善保管,等日后有甘氏后人寻来再转交。”说着,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页泛黄的铸铜技艺残页,字迹与卷二谱册完全吻合。
残页上记载着甘氏铸铜的核心原料配比,尤其是铜钟、铜饰的合金秘方,还标注着“铸铜院藏于浣溪下游,地室存工具与谱册残件”的字样。结合线索,我们当即决定重返薛溪古镇,联合甘氏后裔与老瓦匠,一同探寻铸铜院遗址。老陈和刘老爷子接到消息后迅速动身,赵古董商也联系了当地古玩同行,借来抽水机、防水灯等专业工具,为遗址清理做准备。
傍晚时分,我们再次抵达薛溪古镇,甘守义老人与小甘早已在镇口等候,还带来了村里的抽水设备。铸铜院遗址位于浣溪下游,比绣作院、木作院更靠近河岸,因常年受溪水浸泡,地基早已积水严重,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,部分墙体因受潮而坍塌,仅剩下几段残破的夯土墙,轮廓模糊难辨。“小时候听父亲说,铸铜院有个地下储藏室,用来存放铸铜工具和成品,入口应该在夯土墙后面。”甘守义老人指着一段相对完整的墙体说道。
我们先用水泵抽取地基积水,浑浊的溪水夹杂着淤泥不断涌出,足足抽了三个多小时,地面才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。老瓦匠仔细勘察墙体结构,用洛阳铲探测后,确定了地下储藏室的位置:“入口被青砖封死了,上面还盖着夯土,得小心清理,避免墙体坍塌。”众人分工协作,老陈和小甘用工兵铲轻轻铲除表层夯土,刘老爷子和王师傅整理残页线索,我则用软毛刷清理青石板上的淤泥,寻找封砌入口的痕迹。
清理过程中,青石板突然出现裂缝,旁边的夯土墙也微微晃动,几小块泥土簌簌掉落。“快停手!先加固墙体!”老瓦匠大喊。我们立刻停止作业,用防腐木撑顶在墙体两侧,又在裂缝处填塞浸过桐油的棉絮和青砖,忙活了近一个时辰,才稳住墙体。甘守义老人擦着汗说:“铸铜院常年堆放铜料,地基承重本就大,又经溪水浸泡这么多年,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。”
墙体稳固后,我们继续清理,终于在夯土墙根部找到一处封砌的青砖入口。撬开青砖后,一股潮湿的铜锈味扑面而来,地下储藏室深约一米五,内部空间狭小,仅能容纳两人并行,地面散落着残破的铸铜工具——铁坩埚、铜凿、錾子、拉丝板,还有几枚未完工的铜饰坯件,纹样均为甘氏缠枝莲。角落里,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静静躺着,正是我们寻找的卷一残件。
我和老陈系着安全绳下到储藏室,小心翼翼取出卷一残件与工具。卷一因被油纸和樟树叶包裹,保存状况尚可,虽部分书页粘连,却无明显霉斑,上面记载着甘氏铸铜的完整技艺,从矿石甄选、冶炼火候控制,到纹样錾刻、后期打磨,均有详细图解与批注,与王师傅提供的残页完美衔接,还补充了铸铜院与绣作院、木作院的协作流程,让甘氏工坊的技艺体系愈发完整。
当晚,我们在古镇民宿整理发掘出的物件,将卷一残件与卷二、手记、账本逐一比对,确认三者记载的技艺脉络一致,甘氏工坊“铸铜、木作、绣作”三位一体的传承体系彻底清晰。甘氏后裔围坐在一起,看着完整的技艺谱残件,无不感慨万千:“祖辈们守护的手艺,终于能重见天日了。”刘老爷子则仔细研究那些铸铜工具,发现铁坩埚内壁刻着与铜墨盒相同的“铸”字印记,进一步印证了这些都是甘氏铸铜院的遗存。
我想起背包里的平安符,随手拿出来看了一眼,符箓依旧是那副陈旧模样,朱砂纹路并无异常,便又塞回了侧袋。王师傅见了,笑着说:“老一辈人都信这些,我祖父当年去北方时,也带了一道道士给的符,说是能保平安。虽说是迷信,却也是一份念想。”我点头附和,并未多想,只当是寻常民俗物件。
午夜的直播中,我向听众分享了铸铜院探寻的经历,展示了卷一残件、铜墨盒与铸铜工具的照片,讲述了甘氏铸铜技艺的传承故事,直播间的留言区满是对匠人精神的赞叹。有位北方听众留言,说家中藏有一枚民国时期的缠枝莲铜钟坯件,底部刻着“甘氏”标识,疑似甘氏铸铜院学徒迁往北方后所制,愿意提供线索协助寻找卷一剩余部分。
下播后,我将听众提供的线索整理归档,与甘氏后裔、老陈等人约定,待休整完毕,便前往北方探寻卷一剩余部分与甘氏铸铜院学徒的下落。月光下,卷一与卷二静静陈列,甘氏工坊的技艺脉络已清晰可见,只差卷一最后部分与卷一完整版本,便能实现技艺谱的合璧。而背包里的那道平安符,仍在默默沉睡,等待着日后护我周全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