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沧州那日,东北迎来了新一轮强冷空气。列车穿梭在茫茫雪原,窗外的树木裹着厚雪,如银雕玉琢般静立,气温表的指针一路走低,抵达黑龙江伊春林区时,已降至零下二十七度。哈气成霜是常态,呼出的白气刚离唇就凝结成细小冰粒,落在衣领上簌簌作响,裸露在外的脸颊被寒风刺得发麻,即便裹着厚重的羽绒服、戴着加绒皮帽,寒意仍能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子里。
接应我们的是东北听众周师傅,他是掌事师傅后人的邻居,祖辈世代在林区当守林人。“这几天下了场暴雪,进山的路全被积雪封了,最深的地方能埋到膝盖,只能靠雪铲开路,越野车都进不去。”周师傅驾驶着改装过的雪地摩托在前引路,车斗里装着雪铲、破冰镐、防水灯等工具,“守林人木屋在林子深处,是几十年前的板夹泥房,早就废弃了,常年没人打理,木梁都朽得差不多了,还被积雪压着,能不能进得去全看运气。”所谓板夹泥房,是林区老一辈的常见居所,以木为架、填土夹泥而成,虽能抵御部分寒风,却经不住岁月侵蚀与积雪重压。
我们踩着深雪徒步进山,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力气,雪鞋陷入积雪后拔出时,常常带着厚重的冰碴。老陈和周师傅轮流用雪铲清理前路,积雪被压实后坚硬如冰,铲下去只留下一道浅痕,只能先用破冰镐凿松,再一点点铲除。刘老爷子年事已高,走得稍快就气喘吁吁,甘老先生不时停下来扶他,甘姓藏家则背着樟木箱,小心翼翼护住里面的谱册残件,生怕被积雪打湿。林间寂静无声,只剩脚踩积雪的“咯吱”声与工具撞击冰层的“笃笃”声,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,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。
行进近三个时辰,终于在林子深处望见那座守林人木屋。木屋低矮破旧,屋顶被厚厚的积雪压出凹陷,部分泥墙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架,门窗早已不见踪影,只剩黑洞洞的入口,像被岁月撕开的伤口。屋前的积雪堆得比屋檐还高,木梁裸露在外,纹路里塞满积雪与霉斑,显然早已不堪重负。周师傅绕着木屋勘察一圈,眉头紧锁:“木梁都冻裂了,积雪还在不断堆积,进去得格外小心,千万别碰屋顶的承重梁。”
我们先用雪铲清理屋前积雪,再用破冰镐撬开冻住的门槛,刚走进木屋,一股混合着腐木、霉斑与积雪的寒气就扑面而来。屋内地面覆盖着薄冰,踩上去极易打滑,墙角堆着残破的守林工具,木炕早已坍塌,炕砖散落一地,炕洞深处还残留着些许炭灰。我背着背包走到木屋内侧,准备清理墙面的积雪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泥墙,背包侧袋的平安符突然传来明显的暖意,比在沧州时更甚,朱砂纹路竟透出淡淡的红光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,驱散了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符怎么会发热?”我疑惑地掏出符箓,符身温热,红光在阴寒的木屋里格外显眼。刘老爷子凑近端详,神色凝重:“这符的朱砂纹路在阴寒之地竟能显形,说明周围有极重的阴湿之气,或是有腐朽构件暗藏风险,符箓在主动护主。”他话音刚落,屋顶突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根朽坏的木梁被积雪压断,带着厚厚的积雪与碎木轰然坠落。众人来不及反应,我只觉得手中符箓红光暴涨,瞬间迸发出一层淡淡的光罩,将我周身护住,坠落的碎木砸在光罩上,被稳稳弹开,落在一旁的雪地上激起雪雾。
惊魂未定的我们连忙退出木屋,看着那根断裂的木梁,心有余悸。“还好有这道符,不然非被砸中不可。”甘姓藏家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“这符看着普通,竟有这般妙用,想来是那位道士特意炼制的护身之物。”我握着仍在微微发热的符箓,心中满是震惊,此前的不以为意早已烟消云散,只剩对这道符箓的敬畏。此时我才明白,道士那句“步步踏在险地”并非虚言,这道符箓确实是为我挡下了一场劫难。
等屋顶积雪稳定后,我们绕到木屋侧面,按周师傅祖辈的口述,在坍塌的木炕后方寻找线索。周师傅用破冰镐小心翼翼剔除冻粘的泥土与碎砖,老陈则用工兵铲清理周边积雪,我握着符箓站在一旁警戒,符身的暖意时强时弱,像是在指引方向。当清理到木炕角落时,周师傅的破冰镐碰到了坚硬的木质结构,拨开泥土与碎木,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露了出来——正是我们寻找的最后一截卷一残件。
残件被三层油布紧紧包裹,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棉布,虽常年藏在阴冷的木炕下,却无明显霉斑,只边缘有些受潮泛黄。展开后,五页记载着甘氏铸铜核心技法的书页完整呈现,内容涵盖铜器做旧、纹样鎏金的秘传工艺,与之前的卷一残件完美衔接,还补充了甘氏铸铜与木作、绣作搭配的成品案例,其中就有铜钟配木雕钟架、铜饰配绣品的详细图解,让甘氏工坊“三位一体”的技艺体系彻底完整。
我们将最后一截残件与之前的卷一内容合并,小心翼翼放进樟木箱。刘老爷子逐一比对书页,笑着叹道:“历经百年,辗转南北,甘氏技艺谱终于合璧了。从薛溪古镇的工坊,到沧州的小铸铜坊,再到这东北的守林人木屋,一代代匠人守护的不仅是一本谱册,更是一门手艺的传承。”甘老先生抚摸着谱册上的字迹,眼中满是欣慰:“祖辈们的心愿总算达成了,这门手艺不会再失传了。”
夕阳西下时,我们背着樟木箱返程,林间的寒风依旧凛冽,但手中的符箓与箱中的谱册,却让人心生暖意。周师傅说,守林人木屋旁的那棵老松树,是当年掌事师傅亲手栽下的,如今已亭亭如盖,仿佛在守护着这百年传承的秘密。我将符箓重新贴身收好,符身的暖意渐渐平缓,却始终带着一丝温度,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。
当晚,我们在林区的民宿落脚,民宿里烧着滚烫的火炕,暖意从脚底直达心底。我们围坐在火炕旁,将卷一完整内容与卷二、手记、账本逐一整理归档,绘制出完整的甘氏技艺传承图谱,标注出从薛溪到沧州再到东北的迁徙脉络,以及各类技艺的核心要点。甘氏后裔约定,待回到各自所在地后,将谱册数字化存档,同时培养年轻后裔学习甘氏技艺,让这门百年手艺重焕生机。
午夜的直播,我在温暖的民宿里开启,背景是窗外的林海雪原与屋内跳动的炉火。我向听众分享了东北探寻的经历,讲述了符箓护主、找到最后一截卷一残件的过程,展示了完整的甘氏技艺谱与守林人木屋的照片,细致讲述了东北林区的严寒环境与守林人习俗。直播间的留言区满是赞叹,有听众留言说“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”,也有懂符箓的听众说“那道符是用心炼制的平安符,遇险自启,护主一次”。
下播后,我摩挲着贴身的符箓,符身已恢复常温,朱砂纹路却比最初清晰了许多。这场跨越地域与时光的手艺寻踪,终于以技艺谱合璧圆满落幕,而这道道士赠予的符箓,不仅救了我一命,更让我对旧物与传承多了几分敬畏。我知道,甘氏技艺谱的故事虽已结束,但那些藏在旧物里的传承与坚守,还会继续在时光中流淌,等待着下一次被探寻、被讲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