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坐在电脑前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移动鼠标,点击浏览器书签。页面加载——福彩资助项目官方网站。他浏览项目清单,点开一个链接:贫困山区学校物资采购明细表。他滚动页面。
“书架,单价五万元,数量三个,总价十五万元。马克笔,单价二百五十六元,数量一百支,总价二万五千六百元。”张明念出声,停顿了一下,“什么书架要五万?金子做的吗?”他继续滚动,又确认了一遍马克笔的价格,“一支马克笔二百五十六元?这是画在金子上的笔吧?”他摇头,关掉页面,又重新打开。
他按下截图快捷键,接着打开录像软件,开始录制屏幕。
“大家好,我现在在福彩资助项目的官网上。”他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压低却清晰,“你们看看这个采购明细:一个书架五万元,买了三个;一支马克笔二百五十六元,买了一百支。这是贫困山区学校的采购单?我来责见,必须实名举报。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”
他保存好录像文件,关闭软件。窗外夜色渐深,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。
电话响起,是李华。
“张明,这么晚还不睡,干嘛呢?”
“我发现了一些东西,很离谱的东西,你来看看。”张明把链接发过去。
几分钟后,李华的电话打了回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:“我看到了……这怎么可能?是不是单位标错了?‘元’其实是‘分’?”
“官网白纸黑字写着‘元’。而且你看表格格式,清清楚楚就是人民币金额。”张明说,“我打算举报,已经截屏录屏了。”
“你冷静点,”李华语气担忧,“这种事可能牵扯很广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总不能假装没看见。”张明打断他,“证据我先保存好。”
他打开举报网站,填写表格,上传截图和录像,写下详细说明。点击“提交”时,手指没有犹豫。系统显示:提交成功。
“好了,等回复吧。”
“你……多小心。”李华叹了口气。
两天后,张明检查邮箱,空空如也。他再次访问官网,搜索那份采购明细表。网页显示:404 Not Found。 他刷新多次,依旧如此。
“动作真快,‘不小心’连采购单都删了?”他冷笑,打开备份文件夹。录像文件安然无恙。他导入剪辑软件,开始制作新视频。
视频开头,他直面镜头:“大家好。几天前,我实名举报了福彩资助项目的一份采购单——一个书架五万元,一支马克笔二百五十六元。现在,官网上的相关内容已经被删除。不过,我‘贴心’地帮各位备份了。”接着是录屏画面,关键价格被高亮标出。视频结尾,他再次出现:“删除不能解决问题。希望有关部门真正介入调查,给公众一个交代。”
视频被上传到多个平台。链接像滴入水面的墨汁,迅速扩散开来。
评论区爆炸式增长:
· “选择性失忆是吧?这数字吉利啊,六六六。”
· “胡乱填的单子被放出来了吧?”
· “博主保重,感觉要查水表了。”
· “听说那学校早关了,书架都不知道去哪了,死无对证。”
· “五万一个书架?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。”
张明浏览着评论,回复了几条:“我会持续关注,谢谢大家。”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,他感受到一种混合着亢奋与不安的颤栗。
电话响起,陌生号码。
“是张明先生吗?”一个平稳的男声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这里是福彩项目管理办公室。我们注意到你在网络上发布的视频,想和你沟通一下,可能有些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张明提高声调,“价格是你们官网白纸黑字写的。”
“初步核查,可能是数据录入错误。我们正在紧急核实。在此之前,请你删除相关视频,避免误导公众,造成不必要的舆论风波。”
“我不会删除。请你们用证据和更正后的信息来澄清,而不是要求我删视频。”
“张先生,配合工作对你、对项目的声誉都有好处。”
“我是在行使公民的监督权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忙音短促。
张明皱眉,打给李华。“他们来电话了,施压删视频。”
“你态度怎么样?”
“顶回去了。我看他们接下来怎么演。”
“张明……”李华犹豫道,“我托人打听了点风声,那个项目的水,可能比我们想的深。你要不……先避避风头?”
“避到哪里去?如果真有问题,我更应该站住。”张明语气坚决,但手心有些汗湿。
次日,福彩官方账号发布声明:
“近日,有网友截取我局早年贫困山区资助项目部分陈旧网页数据,断章取义,恶意炒作。经查,相关页面因系统迁移导致历史数据显示异常,实际采购价格符合市场规范。该不实信息严重损害项目公信力,疑似被别有用心者利用。我们正告相关人士,立即停止传播不实信息,否则将依法追究责任。”
声明被快速转发,评论里充斥着一面倒的“支持严查造谣”、“警惕境外势力打马恩牌”。
张明看着屏幕,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怒的倔强。他立刻制作了新视频:前半段播放官方声明片段,后半段并列展示自己的原始录屏。
“数据异常?小数点错位?”他在视频里直视镜头,“请解释一下,为什么‘错位’得如此整齐?为什么在引发关注后,第一时间是删除页面而不是更正?为什么声明避谈具体价格,只扣帽子?我就是个普通公民,不是境外势力。我要求:公开原始采购凭证,公开所谓正确价格的依据,公开对此‘数据异常’事件的责任调查结果!”
新一轮的舆论漩涡形成。支持与嘲讽、鼓励与威胁在评论区厮杀。
· “博主硬刚啊!小心被消失!”
· “早就说了是录入错误,揪住不放想红想疯了吧?”
· “五万的书架也许包含了运输、安装、定制呢?不懂别瞎说。”
· “支持你!但真的……注意安全。”
几天后,一封盖有红章的邮件抵达张明邮箱,要求他周五上午十点前往福彩项目管理办公室“面谈沟通”。地址详细。
张明回复:“准时到场。” 他告诉李华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人多反而容易给他们借口。我自己去,会全程录音。”
李华塞给他一支迷你录音笔:“藏在口袋里,小心。”
周五,张明走进那栋光洁的办公楼。会议室里,自称王主任的中年男人笑容标准,茶水早已备好。
“张先生,请坐。感谢你的监督,我们也借此机会进行了深入自查。”王主任推过来一份薄薄的资料,“确实是工作人员严重失误,错误录入数据。书架实际单价是五千元,马克笔是二十五点六元。多打了一个零,也错置了小数点。”
张明没有碰那份资料:“官网数据存在了多久?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发现‘失误’?发现网友质疑后,为什么是删除而不是更正公示?”
“这个……历史网页管理存在疏漏。删除是因为技术性调整,避免错误信息继续传播。我们正在内部追责。”王主任的语调始终平稳。
“我需要看到具体的纠错文件、责任人处理结果,以及原始采购合同等证据。”
“这些属于内部管理文件,涉及商业隐私和人员隐私,不便对外公开。请你理解我们工作的复杂性。”
“我不理解。公众质疑的是天价采购,你们回应的是内部失误。缺乏证据的回应,难以服众。”
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,笑容淡了些:“张先生,你的举报我们已经高度重视并处理。我们希望你删除视频,发布澄清,消除负面影响。这对项目的顺利推进、对山区孩子,都是负责任的做法。”
“如果我不呢?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王主任靠回椅背:“你还年轻,未来的路很长。有些事,适可而止对大家都好。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。我们保持联系。”
离开大楼,阳光刺眼。张明打开手机,官网依旧没有恢复那份明细表。他给李华发消息:“说是小数点错误,五千和二十五块六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一个字都不信。但他们铁了心用这个借口。”
一周后,官网悄然更新了采购页面。书架单价:5000.00元;马克笔单价:25.60元。没有更正声明,没有历史记录,仿佛原本就该如此。
张明录下新页面,与旧录像对比,再次发布视频:“价格变了。从五万到五千,从二百五十六到二十五块六。‘失误’修正了。但为何没有任何解释和道歉?为何不敢保留历史页面以正视听?‘失误’的代价谁来承担?我们需要真相,而不是掩盖后的‘正确’。”
评论两极分化加剧,但“博主较真”、“差不多得了”的声音开始增多。张明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,像陷入泥沼。
电话再度响起,王主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张先生,我们已按沟通更正数据,为何仍发布煽动性视频?”
“我只是展示事实变化过程。公众有知情权。”
“你的行为已经超出监督范畴,涉嫌捏造、散布虚假信息,扰乱社会秩序。这是最后一次正式劝告:删除所有相关视频,公开道歉。否则,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权益。”
“这是威胁?”
“是法律告知。”
电话挂断。张明脊背发凉,他咨询律师朋友。
“情况不乐观,”律师直言,“如果他们咬定是数据错误,且现已更正,你坚持传播‘错误’历史数据的行为,可能被认定为‘明知是虚假信息而散布’。行政处罚风险很大,甚至可能涉及刑事责任。你的证据只有网页截图,没有内部文件或证人,证明力有限。”
“那就这样算了?”
“从法律风险角度,我建议你暂停。硬碰下去,代价可能远超你的承受能力。”
张明沉默了。那天晚上,他反复看着自己录制的视频,看着评论区那些支持和担忧的留言,也看着那些嘲笑和咒骂。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他。
敲门声在深夜响起,沉重而规律。门外是两名身着警服的人,出示了证件和传唤文书。
“张明,你涉嫌散布谣言,扰乱公共秩序,请配合调查。”
询问室里,灯光苍白。
“官方已澄清是数据错误,你的视频内容失实,造成恶劣社会影响。”
“我的内容全部来自官网截图,何来捏造?”
“官网信息有误,你后续传播便构成违法。你是否承认错误?”
“我要求见律师。”
“可以。但你的态度将直接影响处理结果。”
在律师的周旋下,张明在被拘留数日后获释。条件是:删除所有平台相关视频,签署悔过书,公开道歉。
回家后,他机械地打开电脑,登陆一个个平台,点击删除。然后,他写下一段文字:
“本人张明,此前发布的关于福彩资助项目采购价格的视频,内容未能核实最新情况,基于已更正之错误历史数据,对福彩项目造成不良影响,特此澄清并致歉。今后将严格遵守法律法规,审慎传播信息。”
发布,置顶。一瞬间,他感觉抽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。
评论区迅速被“果然反转”、“道歉就好”、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”淹没。少数几条“兄弟,保重”、“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”的留言,很快沉了下去。
李华打来电话,声音沙哑:“你出来了……还好吗?”
“嗯。结束了。”张明望着天花板。
“对不起,我什么忙也没帮上……”
“不关你事。是我自己选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没想到,代价是这样。”
日子仿佛恢复了平静。张明找了份新工作,不再关注任何举报类信息,尽量避开相关的新闻。偶尔在网络上瞥见“福彩”、“采购”等字眼,他会迅速划走,心脏却会漏跳一拍。
几个月后的一天,他路过一家新开的文具店,橱窗里陈列着各式马克笔,价签上写着:12元/支。 他怔怔地看了很久。不远处,家具城的广告牌上,一组实木书架标价:2800元。
他苦笑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手机震动,推送了一条新闻:“福彩中心某项目前负责人王某,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。”
张明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读完那短短的几百字,然后锁屏,将手机放入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