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脚下的草又冒高了一头，有蚂蚁之类的微小动物在枝叶间穿梭，匆匆忙忙的样子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。风稍稍大一点，它们就会栽跟头，或者消失。如果有其他更大一点的动静就会主动逃跑，这会儿就是。楼道间传来了厚重而又均匀有序的脚步声。

崔花雨对易枝芽说：“饭来了，让小姐姐喂你吃饭去。别逞强，手指头都烂到骨子里去了。”

又对留春霞说：“希女子前辈霸占丐帮，但内心还是认你这个女儿的，最起码没有剥夺你的习武权。与芽儿一样，留姐姐于逆境之中爆发，适才有了今日的成就。”

“认我这个女儿？她眼中只有自己。”留春霞漠然一笑，“她早就发觉《无弦剑》的秘密，但可惜能力不够。她这么做，无非是想利用我来替她练功而已，然后捡现成的。”

“何以见得？”

“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，便能解读隐藏在《无弦剑》中的无字诀——沙婆婆将所有的一切都‘告诉’了我。”

“敢将如此重要的秘笈交给你，足以说明沙婆婆的人才之高。”

“在无字诀中，她说她之所以这么做，并不是因为原谅了希女子，也不是因为我留春霞有多高的武学天资，而是因为我是飞虹子的女儿，身上流淌着崆峒的最原始的血。但这不是什么爱屋及乌，飞虹子的背叛让她万念俱灰，她只是不想崆峒因此而衰败。她说除了我之外，身处荒岛的她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接班人。她就是要我辅佐芽儿重振崆峒。”

易枝芽边吃边说：“大费周章，还不如一次性给我呢。沙婆婆人虽好，就是年纪太大了，有点老来疯。”

留春霞说：“她说你的武功太高了，起点太高反而练不成《无弦花稼》。不管什么武学，都有各自的局限性。”

“《黑芝麻谣》也有，起点太低压根就学不来。有时我挺忧愁的，哪天回崆峒了，我如何教弟子们练功呢？我觉得除了三离之外没有一个够条件的。但三离还学什么学？”

“《无弦花稼》就是崆峒的。”

易枝芽直接从饭桌蹦了出去：“嫂嫂好大气，现在给吗？”

“是役过后，双手奉上。”

“刚得灵魔，又来一魔，会不会撑坏我这颗小野心呢？”易枝芽乐不可支，又问崔花雨：“往后请叫我混世小魔王。”

崔花雨问小荔枝：“小厉大王还管不管你的小哥哥了？”

“再不老实，我就将鱼干丢给水晶宫的骆驼吃，全丢出去。”小荔枝将屁颠屁颠跑的易枝芽揪了回去。

崔花雨问留春霞：“丐帮监牢里的秘笈碎片是你留下的？”

“故意的。故意刺激她。两重意思，一来警醒她回头是岸，因为销毁秘笈便表明我大功将成，有能力杀回来；二表决裂之心。”

“说到底留姐姐还是不忘拉她一把。”

“最后一把，可惜失败了。所以我才会解开她的穴。”

“你知道她会自寻短见？”

“我是在帮她……这是她最好的结局。”

可能是巧合，这个时候的洲长亭突然静默下来，全场仅剩易枝芽的咀嚼声。小荔枝亮出了压箱底的宝贝。

鱼干。易枝芽疯了。久违的鱼干啊，正宗的赤尾屿鱼干啊，不好好吃的话，对不起施巧儿的一片苦心啊——直到很后来他才发现，这原来是小荔枝与崔花雨两人一同的主意，她们要让他一辈子都有吃不完的赤尾屿鱼干。这是象征爱情的鱼干。只是角色似乎多了一点，内容稍稍复杂了一些。

也好，权且将这种生冷的静默当作开饭的钟点。不过没人有好胃口。小荔枝嘴里吧嗒着一口饭咽不下去，三不五时就说：

“问题出在哪儿呢？”

这句话成为了她的“口头禅”，直到三天后的黄昏时。答案出来了。问题出在了胡姬身上。

在一片大呼小叫声中，一干人赶到了胡姬的寝所。

胡姬彻底病倒了。嘴唇泛紫，而脸色时红时白。不止是发烧。易枝芽的医术在崔花雨之下，但他的手长，抢先把脉。好在态度端端正正，手法也恰到好处，就是结果让人难以承受。他惊言：

“阳濡弱，阴弦紧，更遇温气，变为瘟疫。”

又惊呼：“三嫂得了传染病。”

崔花雨再诊，声色俱蔫：“不仅如此，还中了不知名的毒物。这毒使得病的传染性更强了。许岢呢？”

许多欢应道：“疑似风寒，卧床。”

“……一样的病。”

事态紧急，命悬一线。小荔枝当即呼叫屋外的巡逻队：“通知下去，就近分区集合，接受诊断。”

然崔花雨劝停：“来不及了。来，把手给我。”

小荔枝伸手。崔花雨把脉，随后凄然一笑：“恐怕人人都被传染了。”说着搭住自己的颈脉：“不是恐怕。”

众人神色皆变。易枝芽凝神运气：

“又是只有我一个人幸免于难。”

又说：“重担又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肩上。”

许多欢说：“开会去？”

“开会去。”小荔枝甩手出门，一边重重地拍打着自己的脑门：“这该死的预感。”

易枝芽说：“小姐姐别沮丧，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开国皇帝。”

新绿洲议事大厅。

水晶闪耀，雕栏玉砌。就是气氛不应景，与会人物大大小小数十个，个个无言。当死神突临，很难有人能摆正心态。唯一的“好人”易枝芽不能不来几句。他说：

“世界末日，人人平等。都将平时不敢说的、不好意思说的……总之不敢开口的统统大声喊出来吧。胡说八道也无妨。”

没人应声。自己再来：

“拿出平时愤世嫉俗的气概来，实在没什么话说就直接开骂。骂娘，骂娘没给咱留下万贯家财；骂祖宗，骂十八代祖宗瞎了狗眼，不懂得往长安城搬家；骂李隆基，骂这一头老色狼害得满天下人都是穷得郎当响的皇亲国戚……随便骂，想骂人就骂人，想骂社会就骂社会，畅所欲言，各抒己见。”

难得发挥一下，却还是没人应声。易枝芽有些不满：

“你们就这般乐意安于现状，不思进取？行，那可以瞑目了，都闭上眼睛等死吧。依照这种病的规律，就在今晚，咱新绿洲就会倒下一大片，而且将持续地往下倒。而明天，明天就将开始死人。你们到底说话啊，放个响屁也算啊。给个脸。别让阎王爷看怂了。”

有人捧场了。许多欢对小荔枝说：“趁着疫情尚未肆虐开来，不如将钱仓里的能用火烧毁的财物统统搬上城墙？”

小荔枝反问：“洲长欲以此要挟水晶宫？”

“正是，不给解药就烧。”

“病发之前，这个方法兴许有效。但事到如今，不能排除水晶宫想拿这些钱买命的可能——偌大的武林，咱可是他们的唯一对手。谁不想消灭对手呢？即使随便换一个领域。”

“堆金积玉，他们真舍得不要吗？”

“即便不舍，也不会轻易低头。试想，他们会拿着解药跪求咱们不放火吗？即便会，也必有附加条件。比如植入另种不要命、但只能永远听命于人的毒物。这种毒物很常见吧，人家让咱吃一点不过分吧？”

“能活命的办法终须一试，数千人命啊。”

“咱能想到的对方也能想到，因此代价再大，也必须先熬一熬，如果他们想要钱，自会找上门来。”

许多欢一声叹息。易枝芽问小荔枝：

“十八个锦囊用完没有？翻一翻，找个奇策出来。”

小荔枝苦笑：“在脑子里呢。当初我与二姐商讨作战计划时，也是充分考虑了对方的毒战策略，但苦于手头上再无良医，否则早就来了。”

“塔拉医生不就是上上之选吗？”

“安禄山反唐大战一触即发，室韦军队必须进行大量的防疫、检疫工作，明知他脱不开身，咱怎么好意思开口？”

“水晶宫这一招太妙了，防不胜防啊……不好意思，用错‘妙’了，坏人就不应该给这么好的词汇。四姐你说呢？”

招来一个大白眼。崔花雨问小荔枝：

“传染病之事暂不公开？”

小荔枝一脸坚毅：“公开。当初打进新绿洲义无反顾，就说明咱的这帮战友没有一个是孬种。生死有命，但我就偏偏不信我们会死在这个弹丸之地。传令下去，四季歌医疗团队不日即将抵达新绿洲。”

易枝芽一惊：“耍诈呀你？耍诈也能如此嚣张？”

“小声点儿。”小荔枝往他的胸口轻捶一拳，“妈祖若显灵，这不就不是耍诈了吗？”

“再来一拳，使劲打。”易枝芽咧嘴一笑，“我真是该死，关键时刻居然忘了她老人家。”

又吼：“妈祖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红太阳。”

总算招来了一阵稀稀花花的掌声。

许多欢起立，目光环视：“诸位好汉各自率部回营休息，包括巡逻营。即日起放空全城。”

一场也不算多少悲戚的大会就此结束。

然后新绿洲迎来了至暗时刻。

三日后，全城病倒，死亡百例。伙食照常供应。

第四日，瘟情加剧，除外武功底子好、或者抵抗力强的，其余均下不了床。死亡百例。伙食照常供应，但因更换“厨师”，故难以下咽。因此崔花雨带病传授熬粥技艺。

第五日，瘟情再加剧，除外武功底子格外好、或者抵抗力格外强的，其余均下不了床。死亡二百例。粥再温馨也喝不下去了。

第六日，瘟情猛烈加剧，除外易枝芽，通通卧床不起。死亡三百例。三百大缸粥全面库存。

第七日，一切的一切触目惊心。明显没人吃饭了，但易枝芽又熬了三缸粥。他希望有奇迹，有人能爬出来喝一口新鲜的粥。

但没有。照此下去，三百零三缸粥会成为化石。那天晚上，他抱着滚烫的大缸，大骂妈祖。

这些天，病痛的折磨与死亡的威胁固然令人痛苦万分，但对于易枝芽这个硕果仅存的健全人来说，他所受的煎熬并不在其下。他几乎全天候地守在了洲长亭中。一直啃着鱼干。

水晶宫按兵不动，也未见来使谈判。

他想过往敌营里扔几个病号进去传染传染，再伺机抢解药，但这一个难以具体实施的“庞大计划”被小荔枝否决了。摇头否决，差点摇断气。因为命若悬丝的她说不出话来。

想找个茬消遣消遣都不成，易枝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赤尾屿，满大海飘的都是仓惶与无助。

他一直啃着鱼干。也一直在构思着，等新绿洲的人死光光了，自己将如何开展复仇行动。他向妈祖认错过后又对着她发誓，发誓一定会将水晶宫人杀光光，而且是虐杀。

比如，抽光水七戈的筋，再扔沙漠，让其回不了家；再比如，拿小白鼠灌水八鹫，灌到小白鼠从别的地方钻出来为止。等等等。总的来说，每一个敌人都有一套不同的消灭方案。

独独不敢做的一件事就是陪伴病人，哪怕是崔花雨与小荔枝。按理说应该陪伴的，但他无法面对。这种矛盾心理让他抓狂，所以只能一直啃鱼干，咬牙切齿能让他好过一点。不过人性化一点说，他这么做是因为不想漏过水晶宫任何的风吹草动。他总是幻想着来使出现：

“把钱扔下来，马上给你解药。”

幻想始终是幻想。水晶宫也确实偶尔会派几骑过来城下溜达溜达，不知是刺探军情，还是吊人胃口，反正就是不表态。

第十天的黄昏，这是一个美丽的黄昏，从未过过如此美丽的黄昏，就是在这一个有生以来所遇见过的最美黄昏里，他将手中的鱼刺弹给了溜达小分队。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干坏事，一举打废了十个人的武功。他是这么想的，让这些人从零开始，脚踏实地过人生。

也怨这些人命不好，撞枪口上了。

水晶宫人也真是讨巧，不再来人了。

其实是换节目了。每隔一个时辰就全体高唱军歌，将死气沉沉的新绿洲烘托得无比悲壮。

但从第三个时辰起，易枝芽就找到了对策。人一开唱，他就会站上护栏，面对歌唱者撒尿，或者拉屎，屁股朝着歌唱者拉。实在没屎没尿了就会破口大骂，但骂人是一门高级的学问，滔滔不绝只是基本功，他压根做不到，一个屁的功夫就词穷，就别说别的了。

只能接着啃鱼干。

他一直啃着鱼干。

他过生活是个很有计划的人，一直啃并不等于一直吃到肚子里面，也就是说动作大于吃，也就是说啃的这一动作支撑着他的精神世界，直到第十五日土鳖虫大师辞世。临终前，土鳖虫大师说：

“鸦胆子那混蛋不让老衲跟，是因为看出老衲大限将至。”

“我呸，”易枝芽说，“他哪有那个屁本事？”

“小施主不信？”

“不信。”

“换个说法。不管怎么说，老衲是应该与之同行的，和尚嘛，侍奉的都是同一窝佛，不分少林与老林。但为何没去呢？是因为老衲知道自己大限将至。不瞒小施主说，老衲出家之前就是学算命的，学得像模像样的。这本来是个好前途，就是被做和尚的天赋强强扼杀了。”

“这么说我信。”

“所以说老衲并非死于病毒。”

“一个个都昏昏沉沉的，但听大师说得头头是道，我也信了。”

“再见。”土鳖虫大师说完，做标准打坐动作。圆寂。

那一天，易枝芽时不时就说：“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