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二年,淞沪战火刚熄,黄浦江边多了个古怪的摆渡人陈渡生。
他只在子夜后撑船,船头挂盏白灯笼,渡资只要一枚铜钱。
规矩有三:不问客人姓名,不回头看客,不载活人。
直到那晚,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抱着婴孩上船,递来的铜钱带着体温,陈渡生破了规矩。
回头一看。
船板上,只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而江心雾里,传来了其他客人的低语:“她给了活人钱……今晚的船,该沉了。”
……
【故事开始】
子时一过,陈渡生就提着那盏白灯笼出了棚屋。
江风阴冷,吹得灯笼纸哗啦响,里头烛火却绿莹莹的,不晃。
他把灯笼挂在船头,竹篙一点,乌篷小船便离了岸,滑进黑沉沉的江面。
雾起来了,贴着水皮子爬,浓得化不开。
今晚第一个“客人”已经在渡口等着了。
是个老头,穿着旧式长衫,背微驼,脚不沾地。
真不沾地,离着水面三寸。
陈渡生没说话,竹篙稳住船。
老头慢吞吞走上船,坐在篷里,一声不吭。
“规矩知道?”陈渡生开口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
老头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递过来。
陈渡生接了,入手冰得刺骨,是阴钱没错。
他揣进腰间布袋,布袋沉甸甸的,里头铜钱撞得轻响。
船往江心去。
雾更浓了,连水声都闷闷的。
陈渡生不回头看,只管撑船。
他知道篷里不止老头一个,刚才上船时,余光瞥见还有两三个影子,都沉默着。
这行干久了,能感觉出来。
死气沉沉的,没活人那股热乎劲儿。
“师傅。”篷里忽然有人叫,是个女声,细细的。
陈渡生动作没停:“说。”
“过了江,我能见着俺娘不?”
“不知。”陈渡生硬邦邦回,“我只管渡,不管后头的事。”
女人不吭声了,隐约有抽泣,细细的,像风吹苇杆。
船行到一半,陈渡生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篷里的客人,是岸上。
渡口方向,有脚步声,很急,踩得木板咚咚响,是活人的步子。
他皱眉,不该有活人这时候来。
三条规矩第一条:不载活人。
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,还伴着女人急促的喘息。
陈渡生犹豫了一瞬,就这一瞬,船速慢了。
雾里冲出来一个人影,穿着素色旗袍,怀里紧抱着个包袱,跌跌撞撞跑到水边。
“船家!船家等等!”女人喊,声音发抖。
陈渡生背对着她,没转身:“收船了。”
“求求你!载我过江!我、我付钱!”女人急得要哭,从怀里摸出什么,往前递。
陈渡生眼角余光瞥见,是枚铜钱,在昏暗里微微反光。
可他心里一沉。
这女人跑得急,喘得厉害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的。
明显活人。
“规矩,不载活人。”他冷声道,竹篙用力,船又往前挪了几尺。
“我不是……我不是活人!”女人急喊,竟往前一步,踩进了浅水,“你看!你看我!”
陈渡生终究是侧了侧脸。
女人站在及踝的水里,旗袍下摆湿了,怀里包袱微微动了一下,传出婴儿细弱的啼哭。
就一声,立刻被她捂住了。
婴啼。
陈渡生手一抖。
亡魂不会带婴儿哭,除非……
女人趁机把铜钱扔过来,正好落在他脚边船板上。
当啷——
一声脆响。
陈渡生低头看,铜钱在木板滴溜溜转。
他鬼使神差地,弯腰捡了起来。
入手温的。
他头皮一炸,猛地抬头。
女人已经抱着孩子上了船,就站在他身后几步外,浑身湿漉漉往下滴水,脸色苍白,眼睛直勾勾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陈渡生喉咙发干。
“开船吧,师傅。”女人低声说,声音柔下来,却透着股怪异的空洞,“孩子受不了风。”
篷里先前那细弱的抽泣声停了。
整艘船安静了下来。
陈渡生捏着那枚温热的铜钱,觉得像捏了块炭,很烫手。
他该把这女人赶下去,立刻,马上。
可低头看看铜钱,抬头看看女人苍白却秀丽的脸,还有她怀里那微微蠕动的包袱……
他咬了咬牙,转回身,竹篙猛撑江底。
船动了,比之前快,近乎仓惶地冲向对岸。
陈渡生手心全是汗,竹篙差点脱手。
他能感觉到,篷里那些客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背上,冷冷的,带着审视。
腰间的布袋里,阴钱们似乎也躁动起来,轻轻碰撞起来。
更怪的是,怀里那枚温铜钱越来越烫,隔着衣服都灼皮肤。
雾浓得几乎成墙。
船到江心,四面只有白茫茫一片,连水声都听不见了。
陈渡生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。
他知道坏了,坏了规矩,要出事。
身后,女人忽然幽幽叹了口气:“师傅,你回头看看,我孩儿是不是醒了?”
陈渡生牙关紧咬,不吭声,只管撑船。
“师傅?”女人声音近了些,仿佛就贴在他背后,“你就看一眼……”
陈渡生额角青筋直跳。
不能回头,第二条规矩:不回头看客。
可那烫人的铜钱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慌。
他想起父亲临消失前那张扭曲的脸,想起那句含糊的警告:“儿啊……活人钱……接不得……”
鬼使神差地,他扭过了头。
船板上,空荡荡。
只有一滩水渍,从船边延伸到篷口,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小的,女人的绣花鞋印。
女人不见了。
她怀里的孩子也不见了。
篷布微微晃动,里头那几个模糊的影子,似乎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陈渡生血液都凉了。
他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手心。
那枚温热的铜钱,不知何时,竟渗出了暗红色的锈渍,像血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从船底传来。
陈渡生僵住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声音密集起来,不是一处,是好多处,四面八方,从船底板的下面传来。
轻轻的,却清晰无比,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,在慢悠悠地刮着木头。
由下而上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