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刮擦声密集如雨点,从船底板下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陈渡生头皮发麻。
这次他不能低头看,绝不能。
第三条规矩是什么来着?
对了,天黑莫看水下。
那说的是江,可没说船底!
这念头刚闪过,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,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规矩!
“师傅……”篷里那细弱的女声又飘出来,带着哭腔。
“底下……底下有东西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渡生低吼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,生平摆渡没几次,这次真要遭罪上了?要把自己交代了?
他强迫自己盯着前方,尽管前面只有翻涌的白雾。
竹篙再次插入水中,用力一撑。
篙子却像戳进了淤泥,软绵绵使不上劲。
船,几乎没动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不对劲,这吃水……
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船沿。
水面离船帮子只剩下不到两指宽。
刚才明明还有半掌多的。
这船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,正往下坠。
“活人钱……”
一个声音飘进耳朵,湿漉漉的,像从水里刚捞出来。
陈渡生扭头看向江面。
左侧雾气里,浮出一张脸。
惨白,浮肿,眼眶是两个黑洞,嘴唇泡得发白外翻。
它就贴在水面上,直勾勾看着他。
“活人钱……给我……”
那嘴唇没动,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。
“滚!”
陈渡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竹篙横扫过去,搅碎了那张脸。
水花四溅,那张脸散成一片浑浊,但下一刻,右边、前面、后面……雾气中,一张又一张惨白的脸浮现出来,层层叠叠,挤挤挨挨。
全是溺死相,有的还挂着水草。
“活人钱……”
“阳气……”
“给我……”
“替我……”
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低语,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小船。
船底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更急了,咔啦咔啦,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挠,想爬上来。
陈渡生后背抵住了船篷,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。
他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布袋,里头阴钱们叮当乱响,躁动不安。
右手则死死捂着胸口。
那枚铜钱烫得他皮肉生疼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异常的灼热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一枚活人钱会引来这么多东西?
他脑子乱成一团。
父亲那张满是水锈和痛苦的脸,毫无预兆地撞进记忆。
也是这样一个雾夜。
父亲撑的船,载了三个沉默的“客”。
船到江心,雾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,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个铁盒子,嘶喊着要过江,说后头有追兵,给钱,给大洋!
父亲犹豫了,他看见那男人眼睛里全是活人的惊惶,听见他怀里铁盒子哐当响。
后来才知道,里头是偷来的军饷。
就那一瞬犹豫,父亲接了带着血腥味和体温的大洋。
然后……船就沉了。
不是慢慢沉,是像被无数双手拽下去。
父亲最后看见的,是满江浮起的惨白手臂,还有那个逃兵惊骇扭曲的脸,被黑乎乎的水草一样的东西缠住脖子,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而原本船上那三个客人,在船沉那一刻,齐齐转头,看向父亲。
那眼神,陈渡生永远忘不了。
像在说:是你,坏了规矩,害我们永困于此。
从那以后,父亲就活在了江底,成了那些东西之一。
而他陈渡生,接了这盏白灯笼,继续在这阴阳夹缝里摆渡,攒着一枚枚冰凉的阴钱,指望哪天够了数,或许……
或许能把父亲的魂魄赎出来?
他其实不知道,这只是个念想。
“师傅……”
一个幽冷的声音,几乎贴着他后颈响起。
陈渡生浑身汗毛倒竖,往前一窜,差点栽进江里。
他回头。
柳如烟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那里,还是那身湿透的旗袍,怀里抱着微微蠕动的包袱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里却黑洞洞的没有光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怎样!”
陈渡生声音发颤,竹篙横在身前,尽管他知道这对鬼魂没用。
柳如烟没动,只是幽幽地看着他,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包袱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孩儿冷……江底太冷了……师傅,你就行行好,用那铜钱,引他过了这江吧……”
“那是活人钱!”
陈渡生几乎吼出来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!你知不知道,这东西会害死全船……不,害得大家都不得超生!”
柳如烟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苦涩。
“我知道……”
她声音更低了。
“可我没办法……我孩儿魂魄弱,离不了那铜钱上的生气……我找了好久,才等到一个心善的太太,舍了这枚随身带的铜钱……”
她抬起眼,黑洞洞的目光看向陈渡生腰间鼓囊囊的布袋。
“你攒的那些,不行,太冷,会冻散他的魂。”
陈渡生愣住了。
他看着女人怀里那蠕动的小包袱,听着那猫儿似的细弱啜泣,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父亲沉船前,最后看向岸上棚屋的那一眼。
那时他才八岁,缩在门缝后偷看。
“可这是规矩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却没了底气。
“规矩……”柳如烟忽然笑了,那笑容惨淡得让人心头发凉。
“规矩让我被负心人骗光积蓄,推下江时还捂着我的嘴?规矩让我孩儿没睁眼看看这世道,就跟着我泡在冷水里?”
她往前飘了半步,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“我不懂你们那些规矩!我只知道我儿要过江!我要他离开这冰冷的江底!”
她情绪激动,周围江水忽然咕嘟咕嘟冒起泡来。
船底那些刮擦声瞬间变得疯狂,整条小船剧烈摇晃,几乎要倾覆!
几张惨白的鬼脸趁机冲破雾障,狞笑着朝陈渡生扑来,目标直指他怀中!
陈渡生慌忙躲闪,脚下一滑,踉跄着单膝跪在船板上。
怀里的铜钱隔着衣料,烙在他胸口皮肤上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他忍不住痛呼出声,那灼热感骤然加剧,像烧红的铁块直接摁在肉上。
他手忙脚乱扯开衣襟,一把掏出那枚铜钱,想把它扔出去。
动作却僵住了。
铜钱静静躺在他掌心,边缘那暗红色的锈渍,不知何时蔓延开来,在惨灯笼光和周围漂浮的鬼火映照下,那锈渍竟然……
在缓缓流动,扭曲,最后凝结成了两个笔画狰狞的字:
替—— 死——
陈渡生瞳孔骤缩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