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……死……”
陈渡生盯着掌心血字,喉咙发干。
“对,替死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飘过来,没了刚才的激动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“有了这带活人阳气的铜钱,它们……”
她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,那几乎遮蔽了整个江面的惨白鬼脸。
“就能找一个替身。”
“一个活人,在子时后靠近这江,它们就有机会……把他拖下去,顶了自己的缺,自己就能去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她说着,竟然轻轻笑了一声,空洞得很。
“你看,江底多挤啊。大家都想上去,可名额……总是不够。”
陈渡生懂了。
全懂了。
为什么父亲当年只是载了个活人,就闯下大祸。
那逃兵给的带血大洋,就是活人钱,就是一道开给满江怨魂的诱饵。
它们嗅到阳气,疯狂争夺,生生把船拖沉。
父亲不是被淹死的,是被这无数等着“替死”的怨念,给生生拽下去,填了坑!
那现在呢?
这枚铜钱,烫得他手心皮肉滋滋作响的铜钱,也是诱饵。
柳如烟用它引自己孩子过江,却把整船鬼,包括他自己,都架在了火上烤!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充血,瞪着柳如烟,“你早知道会这样?!”
柳如烟避开了他的目光,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包袱。
“我……我只想我孩儿过去。它们要抢,就给它们好了。反正……总得有人下去,不是么?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,“这江里,每年不都有人失足么?多一个,少一个……”
“又如何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陈渡生爆了粗口,撑着竹篙站起来,船剧烈一晃。
“那是活生生一条命!凭什么替你填坑?!你孩子的命是命,别人的命就不是命?!”
“那我孩子的命谁来管?!”
柳如烟的黑洞洞的眼睛里竟滚下两行浑浊的水渍,像眼泪,又像江水。
“他还没见过太阳!没叫过一声娘!就被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爹,连着我一起……一起……”
她哽住,浑身颤抖,周围的雾气也跟着翻涌。
陈渡生胸口堵得慌,怒火里掺着别的什么东西,酸涩得很。
他捏紧铜钱,那“替死”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,烫进他心里。
交出去?扔给这些虎视眈眈的水鬼?那等于亲手给某个不知名的倒霉蛋判了死刑。
不交?看这架势,自己和篷里那几个一直沉默的客人,今晚就得被这些抢不到名额的怨魂生撕了,魂飞魄散,连做鬼的资格都没。
……
船,彻底停了。
不是靠岸,是像被冻在了一块无形的冰里。
竹篙插下去,纹丝不动。
浓雾沉重地压下来,几乎触手可及。
雾气中,那些惨白的脸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
有的缺了半边脑袋,有的脖子拧成了麻花,全都伸着手臂,不是划水,是直直地朝着他。
不,是朝着他手里的铜钱抓来。
贪婪、饥渴、疯狂的情绪,几乎凝成实质……。
“给我……”
“是我的……”
“我先来的……”
“替我……替我……”
低语声汇成轰鸣,撞得他耳膜生疼。
船底那些抓挠声已经变成了捶打,整条乌篷船嘎吱作响,木板缝隙里开始渗进冰冷的江水,一滩一滩,漫过他的脚面。
完了。
陈渡生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。
父亲,对不住,儿子没攒够钱把你捞出来,还得把自己也搭进去……
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没的瞬间,
沸腾的江面某处,雾气突然向两边滚开。
又不是散开,是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排挤开来。
一张脸,从那里缓缓升起。
不同于周围那些浮肿惨白的溺死相,那张脸更青,更僵,像是沉在江底淤泥里泡了无数年,皮肤呈现出一种石蜡般的质地,布满深绿色的水锈和摇动的黑色水草。
眼眶深陷,里头没有眼珠,只有两团幽幽且冰冷的绿火。
这张脸,陈渡生刻在骨子里。
即使变形、即使腐烂、即使缠绕着不属于阳世的东西……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父亲。
陈茂山。
父亲那两团绿火,缓慢地移动,最终,定格在陈渡生。
不,是定格在陈渡生手中替死字样的铜钱上。
一种混合着无尽痛苦、麻木,以及一丝……贪婪的注视。
然后,那泡得肿胀发白的嘴,张开了。
没有声音发出,但陈渡生脑子里,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,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:
“儿……把钱……给我……”
陈渡生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当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