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纸上,林青玄的笔尖稳稳划过最后一笔。
他放下毛笔,揉了揉发酸的右手,抬头看窗外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
静室门没锁,风一吹,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他警觉地转头,顺手抄起桌上的玄冥盘,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。
刚入联盟,规矩不熟,他不敢大意,罗盘指针晃了两下,停在正东,没有异常波动。
门口人影一闪,红底旗袍摆动,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野花味飘进来。
“哟,这就成护局位了?穿得跟个新郎官似的。”声音清亮带刺。
林青玄眯眼一看,差点把罗盘摔了:“你干嘛来了?”
胡三姑一脚踏进屋,旗袍下摆扫过门槛,发间三根白狐毛随风轻晃。
她歪头一笑,指尖一挑,袖口滑出半截白毛,“你说我干嘛来的?来看看你有没有被《通灵卷》烫秃噜皮。”
林青玄松了口气,把罗盘放回桌上,嘴上却不饶人:“联盟重地,闲杂人等不得入内,懂不懂规矩?”
“规矩?”胡三姑嗤笑一声,直接走到他桌前,拿起他刚写的符图翻了翻,“你画的这是符还是鬼画符?节点偏了三个,气脉断在坎位,回头别怪我没提醒你,半夜招来游魂可没人给你收。”
林青玄伸手要抢,她一缩手,灵活地绕到他背后,从后颈瞥了一眼他写满笔记的纸页,“啧,连‘三界门’的开启顺序都记反了,蠢驴,你是真不怕把自己练成傻子?”
林青玄站起身,转身瞪她:“你再乱翻我东西,信不信我贴你一身破妄符?”
胡三姑不躲不闪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仰头盯着他:“贴啊,小爷我等着。你那点阳气,我还嫌不够补呢。”
两人对视几秒,林青玄先败下阵,扭头坐下,低声嘟囔:“……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你身上有我的契约印,隔着十里我都闻得到。”她甩了甩旗袍下摆,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大大咧咧坐下,“再说,你昨夜引灵成功,掌心冒青光,整个北岭的精怪都看见了,就你自个儿蒙在鼓里。”
林青玄摸了摸左手掌心,那里确实还残留一丝温热。他没吭声,低头继续整理纸张。
胡三姑也不打扰,只是安静坐着,目光扫过墙角熏炉、桌上的砚台,最后落在他右手上。
“手还抖?”她突然问。
“没。”林青玄下意识把手揣进中山装口袋。
胡三姑冷笑:“撒谎都不打草稿。你昨晚练到几时?子时三刻才收功吧?强行观想三界门,又没师父带路,能不耗神?”
林青玄抬眼:“你跟踪我?”
“我用得着跟踪?”她翻个白眼,“你阳气一乱,我这边就跟断电似的,浑身发虚。要不是看你命硬,早来揪你耳朵了。”
两人沉默片刻。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她旗袍金线绣的藤蔓纹上,闪闪发亮。
林青玄终于开口:“你回去吧,我现在是联盟的人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瞎混。”
“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闷在这儿,啃书、画符、练功,累死拉倒?”胡三姑站起来,语气冷了几分,“你以为加入联盟就安全了?赵黑虎背后还有人,陈地师都拦不住那些老顽固争权夺利。你现在最缺的不是秘术,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你别犯傻。”
林青玄没说话。
胡三姑走近一步,声音低了些:“我不图你报恩,也不是非得守着你。但契约在,你在,我就得在。你要赶我走——行啊,先把阳气还我,从此两清。”
林青玄抬头看她,眼神复杂。
胡三姑嘴角一扬:“怎么,不敢?”
他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笔:“……随你吧,别碍事就行。”
“切。”她甩袖,“谁稀罕给你添堵。”
中午过后,林青玄收拾好纸笔,准备去藏经阁核对《通灵卷》里的符图细节。
他刚走出静室楼门,就看见胡三姑靠在院墙边剥橘子,一瓣塞嘴里,一瓣拿手里晃。
“你干嘛?”他皱眉。
“陪你呗。”她抬眼,“难不成你还想甩掉我?”
“修的是心法,不是逛庙会。”林青玄加快脚步,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胡三姑不急不慢跟上,始终落后十步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橘子皮一截截落在石板路上。
林青玄几次回头,她都若无其事地看着天,或踢踢路边小石子。他咬牙,干脆不再理她。
穿过一片松林,快到藏经阁时,头顶树冠忽然一颤。
一根枯枝带着风声直砸下来,正冲林青玄天灵盖。
他反应不及,只觉眼前红影一闪,胡三姑已横跨两步,宽袖一挥,枯枝“啪”地断成两截,落进草丛。
“走路不看天,活该被砸。”她掸了掸袖子,语气嫌弃。
林青玄愣住,心跳还没平复。
“这树枝……不对劲。”他蹲下检查断口,边缘泛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“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胡三姑冷笑:“联盟里也不是人人都欢迎新人。有些人,巴不得你第一天就出丑。”
林青玄站起身,没再赶她。两人并肩走向藏经阁,这一次,他没再回头。
傍晚,林青玄回到碑林前。夕阳把守局碑的字照得发亮,他的名字嵌在石中,清晰可见。
他盘腿坐在石阶上,闭眼默诵《通灵卷》总纲,试图再次观想三界门。
刚进入状态,耳边传来“滋啦”一声,橘子皮被撕开。
“咔,咔。”胡三姑坐在他旁边,慢条斯理剥着第二颗橘子,一边哼歌,一边把橘瓣往嘴里送。
林青玄眉头紧锁,气息一乱,脑海中的门影瞬间溃散。
“你能不能安静会儿?”他睁开眼,语气烦躁。
“不能。”胡三姑塞他一瓣橘子进嘴里,“你念错了,第三句‘顺其流’应接‘归本源’,你接了个‘守中宫’,差了十万八千里。”
林青玄一怔,咽下橘子,仔细回想,果然记岔了。
他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胡三姑瞥他一眼:“这才对嘛,承认自己蠢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林青玄没反驳,接过她递来的橘子,慢慢吃着。
夕阳西沉,碑林被染成一片暖橙色。风吹过树梢,带来远处厨房的饭香。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青玄忽然开口:“你以后……常来吧。”
胡三姑动作一顿,侧头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小爷才不是为了你。”她别过脸,手指绕着发间一根白狐毛,“我是为了我的阳气。”
林青玄嘴角微扬,没拆穿她。
两人继续坐着,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。
夜风渐凉,林青玄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回吧。”
“嗯。”胡三姑跟着起身,旗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脚踝处一道淡淡的朱砂印——那是契约的痕迹。
他们一前一后走回静室区,路过一盏路灯时,铜铃铛突然轻响了一声。
林青玄停下,摸了摸腰间的铃铛。
“没事。”胡三姑淡淡道,“就是有点风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多问。
走到静室楼下,林青玄转身:“你今晚……住哪?”
“楼上空房多的是。”胡三姑双手抱胸,“难不成你还怕我偷看你洗澡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林青玄挠头,“就是……你不回去?”
“我说了,你在,我在。”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“天要下雨”,“再说了,你明天还得去藏经阁,我不盯着,指不定又惹出什么麻烦。”
林青玄张了张嘴,最终只说了句:“……随你。”
他推开静室门,点亮油灯。屋里一切如旧,书摊在桌上,笔洗未干。
胡三姑站在门口,没急着走,也没进。
“对了。”她突然说,“你写的那张‘通灵初成’,留着吧。别烧了,也别藏,让人看看也好——林家的种,到底没给祖上丢脸。”
林青玄背对着她,正在整理纸页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胡三姑转身走了,旗袍摆动,脚步轻快。
林青玄站在灯下,盯着桌上那张写着“通灵初成”的纸,良久,把它轻轻压在了《通灵卷》下面。
窗外,月光洒在碑林台阶上,映出两道并行的影子,一道长,一道稍短,一直延伸到静室门口。
他关了灯,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。
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又很快消失。
屋檐上,一片树叶缓缓飘落,擦过窗纸,无声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