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……把钱……给我……”
那声音钻进脑子的时候,陈渡生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被一只手抓住了,
他认得这调子,闷闷的,带着点水汽的回音,是他爹陈茂山没错。
可这感觉不对,太不对了。
爹以前叫他,总是沉甸甸的,带着关切,或者疲惫。
现在这声音里,有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,急吼吼的,像饿了三天的人瞅见一个馒头。
他抬头,看向声音来的地方。
雾气被什么东西排开,一张脸浮在那里。
那是他爹的脸,可又完全不是了。
脸上糊着一层青黑色的东西,像河底的烂泥干了壳,眼窝是两个深洞,里面飘着两点黯淡的光,直勾勾地盯着。
“爹?”
陈渡生喉咙发紧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是你吗,爹?你还……还认得我?”
那张脸上的烂泥壳子似乎动了一下,两点幽光闪了闪,那直接撞进脑子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急了:“认得……我的儿……快……把那钱给爹……它们要来抢了……给爹,爹能替你扛……替你受了这遭罪……”
替我受罪?
陈渡生脑子木木的,转不过弯。
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飘近了些,湿漉漉的袖口几乎碰到他的胳膊,声音幽幽地插进来:“陈师傅,你爹说得在理。这铜钱现在是个祸头子,谁沾手,谁就得填今晚上江里的缺。你给了他,他替你顶了这劫数,你就能接着干你的营生,攒你的买路钱。说不定啊,真有熬出头的那天。”
熬出头,重新做人。
这几个字像带着钩子,一下子扎进陈渡生心里最痒最痛的那块地方。
他撑船熬了这么多年,每接一枚冰冷的铜钱,心里那点渺茫的指望就亮一下。
要是……要是爹真能替他挡了这一回……
这念头刚冒头,他就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疼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在想什么?
让爹再去死一回?
还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种?
“哈……”陈渡生低低笑出声,开始只是喉咙里滚动,后来变成控制不住的大笑,笑得眼眶发酸,笑得船都跟着晃。
“替我扛?陈茂山,我的亲爹!”
他止住笑,眼睛通红,像要滴出血,死死瞪着他爹眼窝里那两点光。
“你让我把这要命的玩意儿给你?让你再死一次?啊?你就是这么当你爹的?!”
他爹脸上那些干涸的泥壳剧烈地抖动起来,不断往下掉渣子。
那两点幽光乱晃,传过来的声音也变了调,断断续续,夹杂着痛苦的嘶嘶声。
“不是……儿啊……你不懂……江底下……熬不住啊……日日夜夜,有东西扯着你,拽着你……没个尽头……这钱……这钱能顶一下……爹就能……松快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那声音里的痛苦太真切了,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陈渡生的神经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江底下那些年,早把他爹熬干了,磨疯了。
眼前这个,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蹲在门口给他补衣裳的爹了,只是一个被无边痛苦折磨得只想抓住任何一点解脱可能的可怜影子,跟周围那些伸着手张着嘴的鬼脸,没什么两样。
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燃起的火星,噗一下,被江风吹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堆冷灰。
他转过头,不再看他爹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:“柳如烟,你刚才说,这钱用完,能还我?”
柳如烟抱着包袱,往后缩了缩,点了点头:“只借它上头那点活人气息,引我孩儿过了这江,等气息散尽,钱自然就……”
“行。”
陈渡生打断她,没让她说完。
他环顾四周,一张张贪婪的脸挤在雾里,船板缝隙里,浑浊的江水正汩汩地往上冒,已经淹过他的鞋面了。
这条破船,不断吱嘎作响,快要散架了。
他吸了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把那铜钱朝着雾气最浓江水最沉的江心深处,用力甩了出去!
“不是都想要吗?!不是都急着找替身吗?!”
铜钱脱手,划出一道暗淡的弧线,消失在翻涌的墨色江水中。
刹那间,所有的声音,全都停了。
江面上一片死寂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的声音。
然后,铜钱落水的那一小片地方,江水向下一塌,旋出一个涡。
那涡转得飞快,越旋越大,中心黑得看不见底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漩涡里漫出来。
很沉,很旧。
带着江底淤泥和无数年月积压下来的味道,让人心头发慌。
周围的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,疯狂地朝漩涡涌去。
靠得最近的几张鬼脸,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被扯了进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剩下的那些,一下子炸了锅,拼命向后躲,你推我挤,乱成一团。
他爹脸上那两点幽光,剧烈地颤抖起来,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传递出害怕的情绪。
他那裹着烂泥的身影,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。
柳如烟更是吓得魂体都淡了几分,紧紧搂着包袱,缩在船篷最里头,一动不敢动。
陈渡生站在不断下沉的船头,看着那越旋越大,仿佛要吞掉一切的黑色漩涡,胸膛里空落落的,又堵得慌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干了件比当年他爹更出格的事。
但他不后悔。
漩涡深处,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慢慢地,亮起了两点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