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盏昏黄的“灯笼”悬在漩涡之上,光晕浑浊。
那光并不照亮什么,反而让周围的雾气凝固成一种黑暗。
所有的声音——
风声、水声、鬼魂的呜咽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咚……咚……声。
从漩涡深处传来,震得陈渡生胸腔发闷,几欲吐血。
那不是心跳。
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。
漩涡停止了扩张,保持着磨盘大小的幽深洞口。
那两团昏黄的光,缓缓下移,最终嵌在了洞口上方的黑暗里,彻底化为两只毫无情绪的眼睛,俯视着江面上这艘微不足道的小船,以及船上船下这些更加微不足道的存在。
陈渡生僵立着,手里的竹篙早就不知何时脱手,掉进了江里。
他连呼吸都忘了,只感觉那目光扫过自己时,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。
这不是水鬼的阴冷,而是一种……被更高位格存在随意一瞥的渺小感,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尘埃,随时会被抹去。
柳如烟已经瘫软在船篷边,怀里的包袱死死捂着,连颤抖都不敢。
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惨白鬼脸,此刻全都匍匐了下去,紧贴着水面,像是一群受惊的虫子,连那点绿火或幽光都熄灭了,只剩下纯粹的恐惧。
父亲陈茂山的那张浮肿鬼脸,离得最近,几乎就在漩涡边缘。
他脸上的水草疯狂扭动,两团绿火缩成了针尖大小,传递出的意念只剩下最本能的哀鸣。
“……饶……饶……不敢了……不敢……”
眼睛没有理会这些哀鸣,目光甚至没有在陈茂山身上停留,仿佛那只是水面上的一块浮渣。
那目光最终,落在了陈渡生脸上。
没有声音。
但一个意念带着江底淤积了千百年的泥沙气息和岁月沉淀的厚重,直接碾压进陈渡生的脑海:
“你……吵……醒……我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有千斤重,砸得陈渡生眼前发黑,魂魄都仿佛要离体而去。
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积水的船板上,双手死死撑住,才没彻底趴下。
“活……人……钱……”那意念继续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玩味?“很……久……没见……了……”
陈渡生喉头吐血,强忍着翻腾的气血,从牙缝里挤出话。
“是……是我扔的……要杀要剐,冲我来!放了……放了它们!”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,或许是绝望到头了,反而横下一条心。
眼睛眨了一下,昏黄的光晕流转。
“杀……你?剐……你?”
意念里竟然带上了嘲讽的波动。
“你……算……什么东西?”
陈渡生哑口无言。
“不……过……”
意念一转。
“你扔了钱……坏了规矩……也坏了……它们的好事……”
目光似乎扫了一下周围噤若寒蝉的鬼魂,“倒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漩涡周围的压力略微一松。
陈渡生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,但心脏却跳得更快,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
“我……可平息……此事。”那意念慢悠悠地说,“但……你需应我一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陈渡生脱口而出。
“从今往后……你摆的这渡船……改为我……渡货。”
渡货?
陈渡生愣了:“什么货?往哪渡?”
“从此岸……到彼岸,还能是哪?”
意念似乎有些不耐烦。
“货……是那些该死不死的活死人……断了气,魂却赖着不走,卡在缝里的……还有,像你一样……半死不活,在阴阳间打晃的……东西。”
陈渡生脑子嗡嗡响。
这不还是渡魂吗?
只是听起来,渡的都不是正常的魂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是我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你接了活人钱……却没让它沾血……引来了我……便是缘。”
意念顿了顿:“再者……你身上,有摆渡人的印……你爹……留下的。虽浅,勉强能用。”
印?
陈渡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除了被铜钱烫伤的火辣痛感,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“应……还是不应?”那意念陡然加重,周围的江水再次开始缓慢旋转,巨大的压力重新降临。
“不应……今夜此间所有魂灵……包括你……便都留在这里……陪我解闷吧。”
那解闷二字,让陈渡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他几乎能想象那画面。
永世沉在江底那无光无声的淤泥里,陪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老物,那比魂飞魄散更可怕!
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柳如烟,又看了一眼漩涡边缘那瑟瑟发抖早已没了父亲模样的亡魂。
最后,目光落回自己浸在冰冷江水的手上。
有选择吗?
好像从来就没有。
“……我应。”
“好。”意念似乎满意了,那两只昏黄的眼睛微微转动,看向了柳如烟和她怀里的包袱。
柳如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怀里的包袱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摄走,飞向漩涡。
包袱散开,里面露出一团淡青色光晕,包裹着一个婴儿模糊的轮廓。
“孩子!我的孩子!”柳如烟厉叫着,不顾一切地扑过去,想要抓住那光晕。
“你,也来。”意念漠然道。柳如烟的魂体也被无形之力锁死,身不由己地飞向漩涡,与她孩子的光晕缠绕在一起。
“不!你说过平息此事!你答应过的!”陈渡生站起,尽管双腿发软。
“是平息。”意念毫无波澜,“它们母子,便是第一单货。卡在江中,怨念牵绊,不入轮回,正合适。”
眼看柳如烟和那团婴儿光晕就要没入漩涡的黑暗,意念补充了一句,算是解释,也像是宣告:“此子魂弱,离了那口阳气早该散了。我带走,以江底阴气养着,待合适之时,自会送其往生。”
“至于这女鬼……执念太深,需磨一磨。”
柳如烟最后看向陈渡生的眼神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,有惊恐,有不甘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解脱?
下一刻,母子二人便消失在漩涡深处,不见踪影。
接着,那目光转向了陈茂山。
陈茂山的亡魂剧烈颤抖起来,发出无声的哀求。
“你……”
意念似乎思索了一瞬,“坏规矩在先,引祸及子在后。”
“沉沦江底,本是应得。”
“今日看在新任摆渡人面上……允你暂寄漩涡之侧,镇守此处,没有我的准许,不得远离,亦不得再扰渡船。”
陈茂山那绿火闪烁了几下,不知是感激还是绝望,最终缓缓沉入水中,紧贴在漩涡外壁,像一道黯淡的浮雕,真的不动了。
处置完这些,那目光重新回到陈渡生身上,压力骤减。
“规矩变了。”意念传达道,不容置疑。
“子时出船,挂白灯笼,不拒活人,但需甄别。”
“所渡之货,由我指定。”
“渡资……”
陈渡生问道:“渡资怎么算?”
他想起自己那袋永远攒不够的阴钱。
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那意念里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诱惑的意味:
“每平安渡一货上岸……你可从货身上,取走一样东西。”
“记忆、情感、寿命、技艺……甚至是一段因果,皆可。”
“随你挑选。”
“攒够了……或许,你真能剥了这半死不活的皮,重新……活过来。”
漩涡开始缓缓缩小,那两盏昏黄的灯笼也随之黯淡下沉。
“七日后……子时……接第一单货。”
最后一个意念传来,带着深水般的回响。
“记住……你现在摆的,是我的船。”
“你的主人……是我。”
漩涡彻底闭合,江面恢复平静,浓雾悄然散去,仿佛刚才那恐怖诡异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只有微微荡漾的水波,和那艘破败安静的乌篷小船。
陈渡生独自站在船头,思考着接下来的一切。
看向远处江岸上零星亮起的世界。
那属于活人世界的灯火。
又低头,看看自己没有体温的手。
重新……活过来?
他咧开嘴,想笑,却发出了一声似哭非哭的哽咽。
恰好江风掠过,船头的白灯笼,轻轻晃了一下。
摆渡人,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