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天后,子时。
黄浦江边那艘乌篷船又漂在了水上,船头依旧挂着盏白灯笼,只是那火光,似乎比以往更静了些。
陈渡生站在船头,手里没拿竹篙,就抱着胳膊,看着黑黢黢的江水。
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褂子,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不是鬼那种死白,而是一种缺乏血色久不见天日的白。
眼神也变了,少了点之前的惶然木讷,多了些沉寂的东西,沉在眼底,看不透。
岸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踩得木板咚咚响,慌里慌张。
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冲过来,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头发梳得油亮,此刻却散乱了几缕,脸上汗津津的,不住回头张望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包。
“船家!船家!快,开船!”
男人看到船,像看到救命稻草,一步跨上来,船身随之一晃。
他喘着粗气,把皮包往船板上一放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听声音,里头的东西不轻。
陈渡生没动,只是慢慢转过身,上下打量他。
目光从男人慌乱的脸,扫到价值不菲的西装,再扫到他紧紧攥着皮包带子里微微发抖的手。
最后,落在他左手小指上。
那里戴着一枚玉戒指,水头很好,即使在昏暗里也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客人,去哪?”陈渡生开口,声音平直,没什么起伏。
“对岸!随便哪个码头,快!快开船!”
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,远处似乎隐约有嘈杂的人声和零星的手电光晃过,他更急了。
“我加钱!”
说着,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露出两根黄澄澄的小金条,递过来。
“这个!够不够?快走!”
陈渡生没接金条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身,凑近那皮包闻了闻。
很淡,但他还是嗅到了,一股墨水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一点点……血腥气?
他抬眼,看向男人:“先生是文化人?这包里……是书?”
男人眼神一慌,随即强作镇定:“不是书!是……是账本!生意上的麻烦!你别管了,快开船!”
“哦,账本。”陈渡生点点头,站起身,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扯动嘴角,眼里却没半点笑意,反而让男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金条是好东西,硬通货。”
陈渡生慢悠悠地说,手指轻轻敲着船帮。
“不过,我这船,现在收渡资……看心情。”
男人愣住:“什?什么意思?”
陈渡生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戒指上,停了片刻,才缓缓移开,看向男人惊疑不定的眼睛:“我看先生这枚戒指,成色不错,戴着也有些年头了吧?贴着肉养,有了人气儿。”
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,把戒指往掌心藏了藏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:“这……这是家传的,不能给!”
“家传的?”陈渡生笑意更深,带着点说不出的讥诮。
“那更好了。我就喜欢有年头有故事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在寂静的江面上却格外清晰。
“不如这样,先生把这戒指给我,连带着……您欠那女人的十年情分,一块儿折给我,就当这趟的船资了,如何?”
“什么?!”
男人如遭雷击,不自觉后退一步,背脊撞在船篷柱子上,发出咚的一声。
他脸色瞬间失去血色,像见了鬼一样瞪着陈渡生,手指颤抖地指着他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什么女人!什么情分!我不认识!”
“是吗?”陈渡生也不逼他,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,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。
“柳如烟……这个名字,先生也不记得了?”
“柳……!”
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,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,死死盯着陈渡生那张在苍白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模糊的脸。
某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,骤然冲破心防。
投江前那个女人绝望的眼神,她最后喃喃的诅咒,还有她曾恍惚提起的,江边有个年轻的摆渡人,心肠似乎不坏……
“是……是你?!”男人声音尖厉变调。
“那个摆渡人的……儿子?!”
他想起来了!多年前那个雨夜,他仓皇逃离时,似乎瞥见过棚屋门缝后一双属于孩子般沉默的眼睛!
陈渡生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他只是直起身,拿起放在船头的长橹,插入水中,轻轻一摇。
船,悄无声息地离了岸,滑向江心浓雾。
“开船了,先生站稳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男人却彻底慌了神,恐惧压倒了一切。
他看看越来越远的岸边追兵的光亮,又看看眼前这个浑身透着诡异的年轻摆渡人。
再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江水,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小指的玉戒指上。
那是当年他哄骗柳如烟时,从她身上得来的定情信物,其实根本不值几个钱,他却一直戴着,像是某种扭曲的战利品。
“给你!戒指给你!”
男人慌慌张张地往下撸戒指,因为手抖,半天才摘下来,那戒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冷汗。
他往前一递,“快!快划!到了对岸,金条也给你!”
陈渡生接过戒指,玉质温润,果然养得不错。
他对着灯笼光看了看,随手揣进怀里。
然后,他继续摇橹,船平稳地向江心驶去。
男人稍稍松了口气,紧紧抱着皮包,警惕地盯着陈渡生的背影,盘算着到了对岸如何脱身。
雾,渐渐浓了。
吞没了来路,也遮蔽了去路。
四下里只有橹桨划水的哗啦声,单调而悠长。
船到江心最深处时,陈渡生忽然停了橹。
男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:“怎么了?怎么停了?”
陈渡生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雾气缭绕在他身后,白灯笼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先生,”
他说。
“戒指我收了,但情分这东西,虚无缥缈,我怎么知道你真的给了?”
男人一愣,随即大怒:“你什么意思?!想反悔?!”
“不是反悔。”
陈渡生摇摇头,朝他走近一步。
男人下意识后退,脚跟已贴近船沿。
“我只是觉得,空口无凭。”
陈渡生看着他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柳如烟投江前说,你欠她的,这辈子不还,下辈子也要还。”
男人背脊发凉,强撑着:“疯子!她是个疯子!你也是疯子!”
“也许吧。”陈渡生竟点了点头,忽然伸出手。
不是去接什么,而是轻轻搭在男人紧抱着皮包的手臂上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“她说,江底很冷,她等了很久。”
陈渡生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男人耳语。
“不如,你自己下去……亲口对她说?”
话音未落,他搭在男人手臂上的手,倏地用力向前一推!
“你——!”
“不——!”
男人惊恐的尖叫只发出半声,整个人便失去平衡,向后倒去!
他一手还死死抱着皮包,另一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,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雾气。
噗通!
沉重的落水声响起,水花溅起老高,打湿了船板。
江面翻滚了几下,冒出一串慌乱的气泡,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浓雾吞噬了所有痕迹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陈渡生站在船边,静静等了片刻。
然后,他弯下腰,把手伸进江水里,摸索了一下,捞起那枚刚刚沉下去的玉戒指。
戒指上沾了水,更显莹润。
他看了看,随手丢进船舱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里。
木匣没关严,借着灯笼光,能看到里面已经堆了些零碎物件。
一支老旧的钢笔,一枚褪色的女子发簪,几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,一块停了摆的怀表,甚至还有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……
每一样,都透着不同寻常的陈旧气息。
陈渡生盖上匣子,走回船头,重新摇起了橹。
乌篷船破开迷雾,向着对岸隐约的轮廓驶去。
他嘴里轻轻哼起一段咿咿呀呀的旧调,不成曲,也不成词,飘散在湿冷的江风里。
船头的白灯笼,安静地亮着。
光晕照亮前方一小片雾气蒙蒙的水路,也映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不定。
对岸的阴影里,似乎又有了不少的人影,在安静地等待着。
夜还长。
渡,还得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