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门帘被掀开,林大力端着盘子走出来。他把炒肝尖放在靠墙的桌上。桌子对面坐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。
“您的肝尖儿,趁热吃!”林大力擦擦手,站在那儿等着。
灰夹克掰开筷子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停了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。
“怎么样?味儿正吧?”林大力问,“火候最关键,您吃着是不是刚好?”
灰夹克抬眼看了看林大力,又看了看菜。
“有啥意见您直说!”林大力拍拍胸脯。
灰夹克放下茶杯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“老板,您自己尝过吗?就今天这盘。”
“我天天炒,闭着眼都知道是什么味儿!”
“那行。”灰夹克靠向椅背。“我就直说了。能把猪肝炒出这么彻底的腥气,火候老得跟嚼皮筋似的,还咸得发慌,挺不容易的。这得步步都错,才能凑出这一盘。”
林大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的脸涨红,脖子上的青筋浮现。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响声。
“众口难调,”林大力声音低沉,“您可能就好那口嫩的,或者今天状态不对?”
“不是嫩或老的问题。”灰夹克语气平淡,“是基本功的问题。肝没处理好,血水没净。下锅前也没焯水。酱油料酒可劲儿放,结果只剩死咸。老板,您是不是觉着大火重油猛料就能遮百丑?”
店里另外两桌客人都停下了动作,看向这边。
林大力拳头握紧又松开。“我做了十几年饭!老街坊谁不说一声好?您这么懂,怎么不去五星酒店当大师傅?”
“我不开,因为我知道我还没那金刚钻。”灰夹克站起身,掏出二十块钱压在茶杯底下。“但这不影响我长了舌头,知道什么东西算行,什么东西真不行。这东西卖十八?糟践东西,也糟践您自己的时间。”
“你!”林大力抓起钱,手臂伸得笔直,“嫌不好吃你别吃!这顿算我请你,你出去!”
灰夹克没接钱。他看了林大力一眼,那眼神很平静。林大力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。
“得了。”灰夹克摆摆手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他拉开门,半侧过头:“跟这儿吃饭的街坊说声,下次别来这家店了。不值当。”
门关上了。店里一片死寂。
那对情侣对视一眼,女孩扯了扯男孩衣袖。男孩加快速度吃完米饭。中年男人也加快了咀嚼。几分钟后,两桌客人同时起身,结账离开,没看林大力,也没看菜单。
林大力攥着钱站在原地,盯着那盘凉透的炒肝尖。
小工蹭过来,小声说:“老板,这菜收了吗?盘子还得用……”
林大力没吭声。他突然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块肝尖,塞进嘴里。
他用力嚼着,眼睛瞪得很大。他嚼了很久,才咽了下去。他的喉结滚动,脸色发青。
然后他转身把钱扔进收银抽屉,硬币叮当作响。他扯下抹布摔在椅子上,掀开门帘走进后厨。
里面传来炒勺砸在操作台上的巨响,碗碟碰撞声,然后是一片寂静。
小工看着空荡的店面,叹了口气。他端起盘子走向后厨,对着门帘说:“老板,那我先收拾了?”
林大力把抹布摔在后厨的第二天,小工明显感觉到店里不一样了。不是东西变了,是那股劲儿泄了。
老板林大力还是天没亮就去市场,回来哐哐剁肉切菜,灶火开得旺,油烟气照旧从排风扇里滚出去。但他不怎么出前厅了,吆喝声也听不见了,大部分时间就沉在后厨那片油腻的昏暗中。
熟客还是有的,多是些不太在意口味、图个便宜实惠的老街坊。但数量眼瞅着少了。昨天还有几桌人小声议论,时不时瞥一眼墙上菜单,今天中午饭点,就稀稀拉拉坐了三桌。那种一进门就喊“林师傅,老样子”的热络劲儿,没了。
下午没什么人,小工擦着桌子,林大力叼着烟蹲在后门口,盯着巷子里湿漉漉的地面发愣,烟灰积了老长一截。小工听见他含糊地骂了句什么,然后掏出手机,划拉着屏幕看了很久。傍晚时分,林大力像是下了决心,把烟头碾灭,走回屋里,对正在剥蒜的小工说:“弄个外卖。”
入驻平台快,审核简单得让人心慌。可一看抽成条款,林大力眉头拧成了疙瘩。“抽一半?抢钱啊!”他嗓子有点哑。可盯着空了大半的店堂,他还是咬着牙,把菜品一个个传了上去。价格?不涨不行。堂食卖十八的炒肝尖,外卖标了二十八。他看着那个数字,自己都觉得虚得慌。
第一天,静悄悄。偶尔一声“您有新的外卖订单”,声音清脆,却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有点突兀。一天就三四单。
第二天,平台业务经理的电话来了,嗓门热情洋溢:“林老板!新店要曝光啊!参加我们这个超值神券活动,爆单神器!平台和您一起让利,流量哗哗的!”林大力听着那头报出的活动方案:一份炒肝尖,顾客用券后实付九块九,平台补贴三块,剩下的六块九,归林大力。
“六块九?”林大力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我一份炒肝尖成本都不止!”
“薄利多销嘛林老板!先把单量冲起来,评分上去,以后慢慢提价!现在都这么玩!”经理的语气不容置疑,仿佛在传授金科玉律。
林大力脑子里嗡嗡的。他看着冷清的店面,又看看手机里寥寥无几的订单,那股堵在胸口好几天的闷气,混合着走投无路的惶然,猛地窜了上来。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行!上!”
活动零点生效。
夜里十一点多,第一波订单通知响起,小工已经下班,林大力自己守着。他瞥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接连不断跳出新订单通知,短短几分钟,排了十几单。心猛地跳快了几下,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慌。
他冲进后厨,开火,热油。第一单,三份炒肝尖。他按老规矩处理,可速度一快,手下就有点乱。肝片切得厚薄不均,过油时火候有点急,有的边缘焦了,有的里面还泛着生色。装盒,淋汁,手忙脚乱。
订单提示音越来越密,几乎连成一片。二十单,三十单……后厨像个蒸笼,林大力头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。他脑子里只剩下快字。猪肝?来不及像以前那样细细浸泡处理了,水龙头下冲冲,切片就下锅。酱汁?预先调好一大盆,舀一勺进去就完事。火候?顾不上了,差不多颜色就出锅。装盒,盖盖,贴上订单,扔到取餐台。
取餐台很快堆成了小山。骑手们挤在门口,吵吵嚷嚷:“127号好了没?”“135号呢?超时了!”
“快了快了!都在做!”林大力吼回去,声音沙哑。他的胳膊因为快速翻炒而酸痛,眼睛被油烟熏得发红。
凌晨一点多,订单潮水般退去。林大力瘫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望着满地狼藉——脏碗、油锅、溅得到处都是的酱汁和食材碎屑。他累得手指都不想动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显示今日外卖订单:147单。一个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可算算账,一单实收六块九,扣掉成本,忙这一宿,赚了多少?他脑子木木的,算不清,只觉得累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天刚蒙蒙亮,小工来上班,被后厨的景象吓了一跳。林大力胡乱洗了把脸,眼睛布满血丝。“收拾一下,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准备……中午可能还有。”
中午的订单又来了个小高峰,但比昨晚少些。林大力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,重复着昨晚的流程:快速、粗糙、量大。味道?他已经没心思去想了。
下午,短暂的空闲。林大力靠在椅子上,眼皮沉得直打架。忽然,手机连续振动起来,不是订单提示,是平台推送的消息铃声,一声接一声。
他勉强睁开眼,划开屏幕。
【您有新的用户评价,请及时查看。】
【用户评价:猪肝腥得没法吃,全是沙,吐了。】
【用户评价:就这?九块九我都嫌亏!喂狗都不吃!】
【用户评价:老板睡着炒的菜?老得像轮胎。】
【用户评价:送过来都凉透了,油凝得一层白,恶心。】
【用户评价:拉黑了,再也不点。】
配图赫然是他匆忙装盒的那些菜品:焦黑的边,寡淡或凝腻的汤汁,毫无卖相可言。评分从昨天勉强维持的4.2,像坐了过山车一样,直直跌到3.5,并且还在往下掉。
林大力看着那些差评,看着那个飞速下滑的评分,看着取餐台上还没取走的、几个同样粗糙的打包盒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骂,想摔手机,想吼叫,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林大力关掉了外卖平台。他算了一笔账,发现白忙一场,还坏了名声。
他看着后厨剩下的菜,对小工说:“不干了,这些剩的怎么办。”
小工说:“倒掉?”
林大力想了想:“找个工地,便宜卖了,总比扔了强。”
第二天下午,林大力用三轮车载着几大盆剩菜和米饭,找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等人出来。
几个下工的工人路过。林大力喊:“盒饭,五块一盒。”
工人们围过来看了看菜。一个人问:“什么菜?”
“炒肝尖,白菜,米饭管够。”林大力说。
“五块?”工人确认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“来一盒。”
林大力利落地打了一满盒饭。其他工人也纷纷掏钱。几大盆菜饭很快卖完了。
第二天,林大力又去了。他特意多做了些实惠的菜。工人们早早就在等了。一个工人边吃边说:“老板,你这比旁边饭店便宜一半,量还大。”
林大力点点头:“卖完就不做了,不赚钱。”
工人说:“你天天来呗,我们这儿没地方吃饭。”
林大力没说话。
之后几天,他每天都去。菜色简单,但油水足,米饭压得实在。工人们吃得满意,来买的人越来越多。
林大力不再做炒肝尖这类麻烦菜,只做大锅炖菜、炒白菜、土豆烧肉。成本低,出得快。
一周后,他在三轮车上挂了块纸板,写上“工地盒饭,五元”。生意稳定了。他每天准备的量都能卖完,算下来,比开饭馆时赚得少,但不用受平台的气,也没了差评。
下午收工后,他数着零钱,对小工说:“就这么干吧。”
房地产泡沫破裂,房价大跌,工地停工了。
林大力推着三轮车到老地方,等了半天,一个工人也没见到。工地大门紧闭。
他换了个工地,同样空无一人。
第三天,他做了平时一半的量,只卖掉几盒。一个熟悉的工人告诉他:“都散了,没活了,回老家了。”
林大力把剩下的菜倒掉,对小工说:“工地没人了。”
他试着去工业区门口卖,但那里的工人嫌远,买的人少。去写字楼附近,白领们看不上他的菜色和打包方式。
备好的菜又剩下了。
小工问:“老板,怎么办?”
林大力看着店里冷清的桌椅,说:“店还开着,做点便宜的,看看有没有老街坊回来吃。”
他在门口贴了张纸:廉价套餐,十元一荤一素。
头两天,只有零星几个老人来。林大力把菜价压到最低,用的也是最普通的食材。他知道,现在只能指望这些不在乎口味、只图便宜实惠的回头客了。
一天下午,之前常来店里、后来因为外卖质量不再光顾的老赵走了进来,看了看菜单,坐下说:“林师傅,来份套餐。”
林大力点点头,去后厨炒菜。这次他切得很仔细,火候也看着。
老赵吃完,付钱时说:“还是这样实在。”
林大力“嗯”了一声。
渐渐地,有些熟悉的面孔又出现了。生意很少,但每天能卖出去一些,刚好够维持。林大力不再想爆单或者赚大钱,只是每天去买最便宜的菜,回来做,等人来。
他对小工说:“就这样吧,能做一天是一天。”
几天后,疫情来了。
街上空无一人。林大力的店再没顾客上门。
他每天还是开门,但一整天也等不到一个人。灯不开,灶台冷着,只有他坐在店里。
食材不敢多进,怕坏。偶尔有老街坊打电话,他做好放在门口,人走了再去取。这点收入连房租都不够。
每天都在亏钱。
疫情持续了几年。
终于结束了。街上重新有了人,但林大力等的老顾客没怎么回来。
老赵来过一次,站在门口看了看菜单,叹了口气:“现在手头紧,吃不起外食了。”他没进来。
生意比疫情时好一点,但远远不够。每天的收入勉强付水电,房租一直欠着。
附近的店一家接一家关了门。最后,整条街只剩两三家店还亮着灯。
月底,房东来催租。林大力把最后一点钱拿出来,还差得多。
他没说什么。第二天,他叫来小工,把店里剩下的米面油给了对方。
“店开不下去了,”他说,“你另找活吧。”
小工走后,林大力一个人收拾了后厨。他把刀具擦干净放好,扫了地,关掉煤气总阀。
最后,他在店门上贴了张纸:本店停业。
锁门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空荡的店堂,然后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