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格那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在我耳边炸开惊雷。雨水顺着她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我僵在门口,喉咙发紧,一时竟不知该先问“谁要杀你”还是“什么叫变成真的”。
她身体晃了一下,我本能地伸手扶住。触手冰凉,隔着湿透的衣料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先进来。”我侧身让她进门,警惕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,才迅速关上门反锁。
胡格站在我狭小的客厅中央,水珠不断滴落在我廉价的复合地板上。她环顾四周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适——这里和她那个空旷奢华的公寓相比,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破旧的布艺沙发,堆满杂物的茶几,墙上贴着过时的电影海报,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。
“坐吧。”我扯过一条干毛巾递给她,“我去给你找件干衣服。”
她没接毛巾,也没动,只是盯着我,那双被雨水浸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异常明亮:“卫杭,我刚才说的,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但你需要先换衣服,不然会感冒。”
我转身走进卧室,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我最大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。回到客厅时,她依然站在原地,只是接过了毛巾,机械地擦着头发。
“浴室在那边。”我指了指,“热水器要等几分钟。”
她终于动了,接过衣服,一言不发地走向浴室。关门声响起后,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瘫坐在沙发上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有人要杀她?胡格?薇光科技的总裁?那个在财经新闻里永远从容优雅、掌控一切的女人?
还有她最后那句话……“契约婚姻能变成真的吗?”是什么意思?字面意思?还是某种隐喻?
浴室传来水声。我起身走到窗前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雨夜中的老旧小区安静得可怕,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几辆普通轿车停在路边,看不出异常。但这并不能让我安心——如果真有人要对她不利,那些人也可能在暗处。
我走到门边,再次确认门已反锁,又检查了窗户。这个四十平米的小空间,此刻感觉既安全又危险。
浴室门开了。胡格走出来,穿着我那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,裤脚卷了好几圈才不至于拖地。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上,素颜的脸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,也柔和了许多。她看起来不像总裁,倒像个迷路的大学生。
“坐吧。”我指了指沙发,“我去泡点热茶。”
我在狭小的厨房里烧水,透过门缝能看到她坐在沙发上,双手捧着毛巾,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那堆游戏杂志和外卖传单。这个画面有种超现实的不协调感——她不属于这里,就像天鹅误入了麻雀窝。
端着两杯热茶回到客厅,我在她对面的旧扶手椅上坐下,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杂物的茶几。
“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我问。
胡格抬起头,双手捧着茶杯取暖。热水氤氲的蒸汽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“两周前开始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然沙哑,“先是我的车刹车系统被人动了手脚。幸好那天我没自己开车,司机发现了异常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然后是办公室的咖啡。”她继续说,眼神飘向窗外,“我的助理喝了一口,急性中毒进了医院。那杯咖啡原本是我的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当然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满是疲惫,“警方在调查,但没有任何线索。监控被干扰,现场没有任何指纹或DNA痕迹。专业得可怕。”
“今天呢?今晚发生了什么?”
胡格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:“今晚我参加一个慈善晚宴。回程路上,我的车在高速上被一辆黑色越野车逼停。不是意外,是故意的。那辆车一直试图把我撞出护栏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司机甩掉了他们,但那些人知道我的车,知道我的路线。”她转回视线,看着我,“他们知道我住在哪里。所以我不敢回家,不能回公司,不能去任何他们可能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你来这里。”我接上她的话,“一个没人知道我们关系的地方。”
她点点头,抿了一口茶,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,“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,我们不该有交集。你可以去酒店,去朋友家,去……”
“没有朋友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轻,“至少没有能信任到这种程度的朋友。酒店需要身份信息,容易被追踪。至于为什么找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放下茶杯,直视我的眼睛:“因为那纸协议。因为我们现在是法律上的夫妻。因为如果有人要查我的社会关系,你是最不可能被注意到的那一环。”
这话很现实,也很伤人。我自嘲地笑了笑:“所以我是你紧急联系人列表里最不可能的那个选项。”
“不是这样。”她忽然说,语气有些急促,“我来找你,不只是因为这些。”
我等着她说下去。
胡格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:“这两周我一直在想。想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我,想我身边到底谁可以信任,想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她停住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。
“也想那晚的事。”她终于说出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晚在‘夜色’,不是完全的意外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看到你在那里。”她继续说,不看我,只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,“部门聚会,对吧?你喝了很多,和同事玩骰子,笑得很开心。我本来在二楼的包厢谈事情,中途出来透气,从栏杆往下看,一眼就看到了你。”
记忆的碎片开始在我脑海里重组。那晚迷离的灯光,震耳的音乐,还有楼上某个方向,似乎确实有一道目光……
“然后呢?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然后我做了一件很不像我会做的事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让助理去问了你的名字,确认是你。卫杭,高中时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,总是不交数学作业的那个男生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记得?她居然记得?
“大学后我就出国了,但偶尔会从老同学那里听到一点你的消息。知道你在这个城市,做程序员。”她抬起眼,这次终于看向我,“那晚我喝得也有点多——压力太大,薇光正在谈一笔关键融资。我下楼,走到你们那桌,和你的主管打了个招呼,然后……邀请你喝一杯。”
记忆的闸门突然被冲开。我想起来了。不是模糊的碎片,是清晰的画面: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,在迷离的灯光中朝我走来,像一道月光劈开了嘈杂的黑暗。她对我微笑,说:“卫杭,好久不见。”
然后我们喝了一杯,又一杯。我记不清说了什么,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,笑声很好听。再然后……记忆又断了。
“后面的事情,确实是个意外。”胡格说,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,“我们都喝多了。你说要送我回家,结果出租车司机把我们拉到了最近的酒店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我们就结婚了。”我替她说完了。
她点点头:“第二天早上,我比你醒得早。看到结婚证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恐慌——如果这件事被媒体知道,如果被竞争对手利用……所以我准备了那份协议,用最冷静、最商业的方式处理这个意外。”
“为了保护你自己,也为了保护薇光。”我说。
“对。”她坦然承认,“但现在情况变了。有人不仅要毁掉我的事业,还要我的命。当死亡近在眼前时,很多事情的优先级就变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我的T恤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,勾勒出单薄的肩线。
“那份协议,”她轻声说,“是为了划清界限。但现在,界限可能已经保护不了我了。我需要……真实的连接。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,不是出于利益,不是出于雇佣关系,而是因为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坚决:“因为我们是夫妻。法律上,情感上,无论是什么形式的夫妻。”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契约婚姻变成真的,不是指我们要相爱,而是指我们要真正结成同盟。在危险面前,那份冷冰冰的协议需要注入真实的温度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帮我找出想杀我的人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警察,不是侦探,但你是个程序员,你懂技术,而且你完全在我的社会关系网之外,不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为什么认为我能做到?”
“因为高中时你就很聪明,只是不肯用功。”她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真正的微笑,虽然很淡,“而且你在网络安全公司工作过两年,对吧?我知道你的简历。”
我惊讶地挑眉。她调查过我?
“签协议之前,我让助理做了背景调查。”她解释,“我必须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绑定。”
这很合理,也很“胡格”。我苦笑:“所以你知道我的一切,而我几乎对你一无所知。”
“现在你可以问了。”她走回沙发坐下,“任何问题,只要有助于你帮我,我都会回答。”
窗外雨声渐小,但夜还深。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,这个我仰望了十年、又莫名其妙成为我妻子的女人。她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,脆弱,恐惧,但依然有种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“好吧。”我说,“第一个问题: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想杀你?竞争对手?公司内部的人?还是……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她接过话头,“薇光正在研发一项突破性的人工智能医疗诊断系统,如果成功,市值至少翻三倍。有三家竞争对手明确表示过不满。公司内部……董事会里有两个人一直反对我的战略方向,想把我踢出局。”
“私仇呢?”
她沉默了几秒:“我父母五年前去世后,我继承了薇光的大部分股份。有些远房亲戚觉得他们应该分一杯羹。我拒绝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胡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还有一个人。我的前未婚夫,陈景明。”
我心头莫名一紧:“前未婚夫?”
“两年前我们订婚了,但半年后我发现了些事情。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在挪用公司资金,还试图窃取核心技术数据。我取消了婚约,把他送进了监狱。他上个月刚出狱。”
时间对得上。我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?”我问。
胡格犹豫了一下,起身走向她湿透的西装外套,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银色U盘:“这是我这两周私下收集的资料,包括刹车系统被破坏的维修报告、咖啡毒物检测结果,还有那辆越野车的部分监控截图——司机冒险用手机拍到的。”
她把U盘递给我:“我不能把这些交给警方,至少现在不能。我不知道警局里有没有他们的人。”
我接过U盘,感觉它异常沉重。
“我会看看。”我说,“但在这之前,你需要休息。卧室给你,我睡沙发。”
她摇头:“沙发就行,我已经很打扰了。”
“别争了。”我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,“你是伤员,伤员需要床。我去给你换一下。”
胡格没再反对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忙碌。当我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被回到客厅时,发现她已经靠在沙发上快睡着了,眼皮沉重地耷拉着。
“去吧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点点头,起身走向卧室,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卫杭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她说,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我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毫无睡意。这一切太不真实了。胡格在我的卧室里睡觉,而我正在卷入一场可能危及生命的阴谋。抽屉里那份冰冷的协议还锁着,但今晚之后,一切都不同了。
凌晨三点,我悄悄起身,打开笔记本电脑,插上那个银色U盘。
文件很多,分类清晰。胡格做事确实有条理。我首先打开监控截图文件夹。照片模糊,是在高速行驶中拍摄的,但能隐约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轮廓,没有车牌——或者车牌被故意遮住了。
放大图片,我注意到越野车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是摇下的,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搭在窗沿。手套腕部,有一个细微的反光点。
我调高对比度,锐化图像。反光点逐渐清晰——那是一只手表,表盘上有独特的纹路。我截取那一小块区域,反向搜索图像。
结果让我屏住呼吸。那是一块限量版机械表,全球只有五十只。购买记录……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获取,但至少这是个线索。
接着我查看咖啡毒物检测报告。毒物是一种罕见的植物碱,提取困难,价格昂贵。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东西。
刹车系统的破坏则显示出了专业水准——不是简单的剪断刹车线,而是通过篡改电子控制系统,让刹车在特定速度下失效。懂车,懂电子系统。
我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,大脑飞速运转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,而是精心策划、有专业人士参与的连续行动。胡格的担心是对的。
天快亮时,我终于有了些头绪。我列出了一个名单:技术专家(懂车和电子系统)、能获取稀有毒素的人、戴限量手表的人、熟悉胡格行程的人。
这些特征可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,也可能是几个人合作。
卧室门轻轻打开时,我正在比对薇光科技董事会成员的照片。胡格走出来,已经换回了她自己的衣服——我用吹风机帮她吹干了。她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,眼下仍有阴影。
“有发现吗?”她问,走到我身后看着屏幕。
“有些线索。”我指着那张手表截图,“认识这只表吗?”
胡格俯身细看,长发扫过我的肩膀,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。她皱起眉:“有点眼熟……陈景明有一只类似的表,我送他的订婚礼物。”
前未婚夫。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调出陈景明的公开信息。入狱前他是薇光的首席技术官,懂技术,有人脉,有动机。
“他出狱后在哪里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胡格说,“我让人关注过,但他出狱后就消失了。”
“可能不是消失,是藏起来了。”我说,“我们需要找到他。”
“怎么找?”
我思考了几秒:“他是技术出身,即使隐藏,也会在网上留下痕迹。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胡格点点头,然后说:“我今天必须去公司。有个重要的投资人会议,缺席会引起怀疑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表情坚定,“但我不能躲一辈子。而且,如果我不出现,他们会知道我在害怕,在躲藏,那会更危险。”
她说得有道理。我叹气: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协议第四条。”我提醒她,“‘乙方需在甲方需要时,履行形式上的配偶义务’。现在你需要一个贴身保镖,而我恰好是你法律上的丈夫。”
胡格愣住了,然后缓缓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的、放松的微笑,让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那就有劳了,卫先生。”
我们像普通上班族一样出门,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买了豆浆油条。胡格吃得很慢,像是很久没吃过这么简单的食物。
“其实,”她忽然说,“高中时我注意过你。”
我差点被豆浆呛到。
“你总是不交作业,但每次考试数学都是满分。”她回忆着,“有次我去收作业,你正在看一本编程书,完全没注意到我。我问你为什么不做作业,你说那些题目太简单,做起来浪费时间。”
我脸红了。年少时的轻狂现在听起来真够中二的。
“那时我觉得你很特别。”她说,“和那些只会讨好我的男生不一样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不联系了?”我问。
胡格眼神暗了暗:“我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高。高中毕业就把我送出国,学管理,学经济,为接手公司做准备。我没有时间交朋友,更没有时间……发展别的关系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但我听出了一丝遗憾。
“那陈景明呢?”我问得小心翼翼。
“他是个错误。”胡格干脆地说,“我以为他理解我,支持我的事业。后来才发现,他只想利用我,得到薇光。”
我们沉默地吃完早餐,打车前往薇光科技总部。那是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进入大堂时,胡格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女总裁,背脊挺直,步伐坚定。前台和经过的员工纷纷向她问好,眼神好奇地瞟向我。
电梯里,她低声说:“会议在28楼,持续两小时。你在休息室等我。”
“我可以在外面转转吗?”我问,“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别去研发层,需要特殊权限。其他地方……就说你是我的私人顾问。”
“私人顾问。”我品味着这个词,“听起来比‘契约丈夫’好多了。”
她瞪了我一眼,但嘴角有笑意。
会议开始后,我在大楼里闲逛。薇光的办公环境确实一流,开放式办公区,随处可见的绿植,休息区有咖啡机和游戏机。员工们看起来很年轻,充满活力。
我走到安全部门外,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的监控墙。数十个屏幕显示着大楼各处的实时画面。安保人员正专注地盯着屏幕。
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:监控系统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图标在不断闪烁——那是远程访问的标志。有人在外部实时查看这些监控。
我找了个角落,用手机连接大楼的公共Wi-Fi,尝试扫描网络。不出所料,安全级别很高,但并非无懈可击。我发现有几个异常的数据流,从安保系统流向外部某个IP地址。
记下IP,我继续探索。在15层的茶水间,我无意中听到两个员工的对话:
“听说林总今天带了个男人来公司?”
“私人顾问,说是技术方面的。”
“长得还不错,但穿着很普通啊。不像我们平时见的那些精英。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林总最近压力很大吧?那个医疗诊断系统的项目,董事会好像有分歧……”
“是啊,王董和李董一直反对加大投入。但林总很坚持。”
王董和李董。我记下这两个姓氏。
会议结束后,胡格看起来疲惫但满意。“融资谈成了。”她在电梯里告诉我,“至少短期内,公司资金没问题。”
“恭喜。”我说,“但我发现了一些事情。”
回到我的出租屋后,我向她展示了今天的发现:监控系统的外部访问,董事会成员的反对,还有那个IP地址的初步追踪结果——指向城郊的一个仓库区。
“我需要去那里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胡格立刻反对,“如果那里真是他们的据点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我说,“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守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协议第四条。”她再次引用,“‘乙方需在甲方需要时履行义务’。现在我需要去确认谁想杀我,而你是我的搭档。”
我无法反驳。这个聪明的女人总是知道如何说服我。
我们等到深夜,打车前往城郊。仓库区在夜晚显得荒凉阴森,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惨白的光。根据IP定位,目标是一个编号为B-7的旧仓库。
我们悄悄接近。仓库的卷帘门紧闭,但侧面的小窗有灯光透出。我示意胡格留在隐蔽处,自己摸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往里看。
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住所兼工作室。墙上贴满了照片和资料——全是胡格的。她的日常行程,公司布局,甚至她公寓周边的地形图。
一个男人背对着窗户,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是薇光大厦的实时监控。
我认出了他。从照片上,从新闻里。陈景明。
他比入狱前瘦了很多,头发凌乱,但眼神里有种疯狂的光芒。他正在打电话,声音隐约传来:
“……她今天带了个男人来公司,查一下是谁……对,计划照旧,周末的慈善晚宴是最好的机会……这次一定要成功……”
我心脏狂跳。周末慈善晚宴,胡格提过,她本来要参加的。
陈景明挂断电话,转身。我赶紧蹲下。透过缝隙,我看到他走到墙边,盯着胡格的照片,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,动作近乎痴迷。
“你是我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永远都是我的。既然我得不到,那就谁也别想得到。”
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。这不是简单的报复,而是扭曲的执念。
我悄悄退回去,找到胡格。她看到我的表情,立刻明白了。
“是他,对吗?”
我点头:“我们需要报警,现在。”
“证据呢?”她苦笑,“非法入侵拍到的视频不能作为证据。而且他有能力删除所有电子痕迹。”
她说得对。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
回到市区已经凌晨两点。我们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气氛沉重。
“周末的慈善晚宴。”胡格打破沉默,“如果那是他计划动手的时间地点……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我斩钉截铁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她同样坚决,“这是唯一能抓他现行的机会。如果这次错过,他会继续躲藏,继续尝试,直到成功为止。”
“那太冒险了!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胡格看着我,眼神锐利,“一个让他暴露,同时保证我安全的计划。”
我们讨论到天快亮。最终制定了一个方案:胡格照常参加晚宴,但我会作为她的男伴陪同。警方会在外围布控,一旦陈景明出现,立即抓捕。我们会准备防弹衣,安排备用车辆和逃生路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胡格说,声音忽然变得柔和。
“什么?”
她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触碰她,她的手很凉,但很柔软。
“如果我们能平安度过这次,”她说,“我想重新开始。不是重新签协议,是真正地……认识彼此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但前提是,你要活着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像打仗。我们分头准备:胡格继续主持公司事务,以免打草惊蛇;我与警方秘密合作,提供陈景明的信息和可能的行动模式;同时,我还通过一些不太合法但有效的手段,侵入了陈景明的电脑,获取了更多证据。
晚宴当晚,胡格穿着一件深蓝色晚礼服,优雅得令人窒息。我穿着租来的西装,感觉浑身不自在。
“别紧张。”她在车上对我说,“你看起来很帅。”
“你才是,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
她笑了笑,但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慈善晚宴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。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,名流云集,香槟流淌。胡格一出现就成为了焦点,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。我紧跟在她身边,扮演着“私人顾问兼男伴”的角色,眼睛却时刻警惕地扫视全场。
警方的人混在服务员和宾客中,但我还是感到不安。太顺利了,陈景明会这么容易上当吗?
晚宴进行到一半,胡格按照计划走向露台,那是我们设计的“诱饵”——一个相对孤立但容易被监控的位置。我跟在她身后几步远。
露台上夜风微凉,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。胡格靠在栏杆上,背对着宴会厅。
“有动静吗?”她低声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我通过藏在袖口的微型通讯器与警方联系,“保持警惕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就在我开始怀疑计划是否失败时,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向露台。
“香槟吗,林总?”服务员问,声音有些奇怪。
胡格转身。就在那一瞬间,我看到服务员托盘下的手——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。
“趴下!”我大喊,扑向胡格。
枪声闷响,子弹擦过我的肩膀,火辣辣的疼痛炸开。我们摔倒在地,我护在她身上。
露台门被撞开,便衣警察冲了进来。服务员——不,是伪装成服务员的陈景明——转身想跑,但被迅速制服。
“卫杭!”胡格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中枪了!”
“擦伤而已。”我咬牙说,但其实痛得眼前发黑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陈景明被押走时,疯狂地大喊:“你是我的!胡格!你永远都是我的!”
胡格紧紧抱住我,身体在颤抖。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脖子上,是她的眼泪。
“结束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都结束了。”
救护车上,医护人员在处理我的伤口。确实只是擦伤,但流血不少。胡格一直握着我的手,不肯放开。
“你救了我的命。”她说。
“履行配偶义务而已。”我试图开玩笑,但声音虚弱。
她没笑,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。
一周后,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陈景明被正式起诉,证据确凿,包括他电脑里的详细计划和购买非法武器的记录。薇光科技的董事会进行了改组,那两个反对胡格的董事被查出与陈景明有私下联系,被迫辞职。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,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。
胡格没有搬回她的豪华公寓,而是继续住在我狭小的出租屋里。她说这里更有“安全感”。我们挤在沙发上吃外卖,一起看无聊的电视节目,为谁洗碗而斗嘴。
某个周末的早晨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。我醒来时,发现胡格已经醒了,正侧躺着看我。
“早安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
“早安。”我回应。
“我一直在想,”她说,“那份协议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该修改一下。”她继续说,眼睛里有笑意,“第一条,‘双方确认,此婚姻关系仅为形式’——这一条得删掉。”
我愣住了。
胡格坐起身,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副本,又拿出一支笔。她翻到第一页,毫不犹豫地在第一条上画了一条粗粗的横线。
“还有第四条,‘履行形式上的配偶义务’。”她又画掉,“太敷衍了。”
一页一页,她划掉了那些冰冷的条款,直到最后一页。
然后她翻到空白页,开始写新的内容:
“第一条:双方确认,此婚姻关系基于相互尊重、信任与情感。”
“第二条:甲方与乙方承诺共同面对生活中的一切挑战,无论顺境逆境。”
“第三条:财产可以独立,但人生要共享。”
她写得很认真,字迹娟秀。写完后,她签上自己的名字,然后把笔递给我。
“该你了。”她说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有温柔,有期待,有十年前我在台下仰望时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我接过笔,在新条款下方,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胡格拿起那张纸,仔细看了看,满意地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,契约婚姻正式变成真的了。”
然后她俯身,轻轻地吻了我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崭新的一天刚刚开始。
而在抽屉深处,那份旧协议依然锁在那里,作为一段荒诞开始的纪念。但最重要的是,我们有了新的开始——真实的,温暖的,属于两个人的开始。
十年仰望,一朝并肩。原来最美好的契约,不是纸上的条款,而是心照不宣的相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