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老一套。
校长讲话，教导主任讲话，学生代表讲话……
主题也没有选的余地——邓小平同志的猝然长逝，举国悲痛。当下，全国都沉浸在一片悲伤的氛围里。
所有的发言都结束后，主持的副校长再次走到了桌前那个用一方红布包裹，醒目的话筒面前。
“今天，借着全体师生大会，我很遗憾地告知大家一件非常不合时宜且令人痛惜的事情：三年级二班的黄降同学，在伟人逝世、悼念这个非常严肃的事件当中，做出了过于轻佻且有失庄重的举动！对此事件，学校给予最高级别关注，并对该同学提出了严肃的批评教育。当然，该同学也在事后进行了严肃认真的自我反省，并将在今天的全体师生大会上，作出深刻的反省检讨。也希望全体师生今后以此事件为戒，知荣辱，守边界，坚决杜绝此类事件的再发生！下面，请黄降同学上台。”
整个会场一片错愕哑然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所有人都在转着脑袋四下寻找的时候，正对着广场国旗台处三(二)班的前门，打开了。
黄降从里面走了出来，怀里，抱着一摞书本。
走到摆放着话筒的那张桌子面前，他将抱着的书本，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面上，后退半步，朝着台下的所有人，鞠了个躬。
抬眼看看下面黑压压的人群，黄降红着眼圈儿，从口袋里，掏出了那几页叠好的纸来。
“首先，我想说明的是，我刚才的鞠躬，完全是因为出自发言前的应有礼貌，而不是因为所谓的，愧疚。因为，我很确定：我，并无愧疚。”
下面队伍旁边站着的杨大开早听出了端倪，心中暗叫一声“不好”，可惜还未来得及迈开步子上前，就已经被黄降又拿话噎住了……
“老师，如果道理是可以讨论，公平是允许追求的，我请求你，让我说完。”黄降看向杨大开，满脸的期待。
杨大开心里阵阵痛楚传来，眼圈儿登时红了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，正包裹啃噬着他……
黄降举起手里的那封检讨书，“是的，大家没听错，我也没说错，就连这封检讨书，也是我最亲最尊敬的班主任，帮我写的——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和方法，只是想要帮他的学生，保住下个月的那次考试机会，保住这个我为之努力了几年的机会。我很感激他……可我，也辜负了他。每个人拼命想要保住的东西都不同……可我想拼命保住的，绝不仅仅是这次考试机会……我保证，不会耽误大家太多时间，我只想说明两件事。”
说着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，在所有人的面前展开来……
“第一件，刚才领导说的太含蓄，太模糊了，大家肯定都没太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……就是这张画，我当时在画室里画的一张水果素描。我还没把它画完的时候，就从广播里听到了伟人逝世的消息……当时的心情，无法形容……于是，我顺手就在上面写了四个字，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，邓爷，千古。直到此时此刻，我仍然觉得：他于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来说，不仅是前辈、榜样、领袖、偶像，他也曾骄傲的说过，自己是中国人民的儿子！在我这个无知的后辈看来，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讲，他也都绝对称得上一个“爷”字！！而这几个字，是我这个亿万普通后辈当中的一个，对他最普通但却最真挚的怀念的表达……所以，我确实不太明白，自己这次所谓的‘有失庄重’，到底是在哪里体现出来的……我同样也不会承认什么有‘调侃意味’的无稽之谈——如果这硬要说是，那当年的“小平你好”四个字出来时，那些学生，岂不是都该诛九族？？！”
台下的安静开始变成低声细语，继而，演变成了一片激烈的讨论声浪……
“最后，我想说的是：他老人家曾说过，要解放思想，实事求是。可惜的是，已经近二十年过去了，极少数的人，还只是会背这些话，却完全不能理解更不用说是做到这些话——学校本该是教我明理的地方，可当学校自己都糊涂了，那……它就没资格再教我了。”
黄降丝毫没再理会台下的反应，径自恭恭敬敬地退步，再次鞠躬，然后抱起了自己的那摞书本，转身朝大门口走去……
“哗——”
“无知，狂妄……狂妄至极！！”
“这孩子，疯了吧……”
“这货这是……来真的？？！！”
“他完了……”
……
出了校门，黄降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……
既然那个无法解开的结局已定，那何不让自己明确成为这个制造结局的罪魁祸首？
他已无法顾及别人，最起码，如今，母亲不用再痛苦抉择，放手也会变得轻松许多，这，就够了。
孔素兰正在地里修补排水沟，抬头间，却看到儿子不头不尾这个时候抱着一摞书回来了，心头便不由得一紧……
到屋子里放下书，黄降努力地装出一脸的毫不在意来，这才转身出屋，顺着田埂走到了母亲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
孔素兰心里疼，却实在又张不开口问，因为，她已经完全能猜到答案了。
黄降咧嘴一笑：“说了不该说的话，惹了祸，被开除了。这次，救不回来了，呵呵。”
孔素兰心里打了一个哆嗦，“咋，咋了？？说了啥？？这么严重？？”
“不提了，反正结局就这样……而且，刚出的政策，说是从今年这届开始，不包分配了，所以……考上了也白考。我就想着，不浪费那个时间了……等缓一下，或是打工，或是学个手艺，还来得实惠点儿。”
孔素兰在田埂上坐下，那种极致的无力感，瞬间包裹了她的周身上下……
“从小到大，万事都是你自己拿主意……儿啊，不读书了，将来，你要是后悔了……”
“妈，没那么严重，嘿嘿。我自己成绩也不咋样，本来就是碰运气，有啥可后悔的？再说了，我早点儿能挣钱，你也能松快点儿，黄清黄琳的成绩都好，咱们，全力供他俩就是了……”
孔素兰张了张嘴，可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，她万般地不愿意儿子辍学，可她心里明白，无论儿子和自己，再怎么不愿提及面对，也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：即便他考上了，也还是交不起学费，白折腾一回而已。
黄降往地上四仰八叉地一躺，一脸享受地微闭上了眼睛，“哎呀……再也不用早上五点半一直读到晚上九点半了，舒服。”
孔素兰强忍着泪水，默不作声地低头继续干活，她虽不认识几个字，可她知道，每个人心里的痛楚都不一样，有的能抚慰，有的，却只能咬牙强撑，熬着它，等它自己慢慢散去。除此，别无他法。
下午黄清黄琳一放学，俩人便飞也似地冲回了家，见母亲在灶房里做饭，兄妹俩慌忙扔掉书包，便朝着躺在床上的哥哥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，示意他到外面去。
黄降一脸的疑惑，便跟着他俩到了外面地沟子边上的歪脖子柳树下。
兄妹俩一路狂奔而回，此刻俱是发梢上挂着汗珠，小脸通红，但却同样表情严肃。
“黄大降，你有啥要说的没有？？！”
黄琳的眼睛瞪着哥哥，率先开口道。
黄降一皱眉，无奈苦笑道：“小丫头，中邪了吧……黄，大降？？哥不叫就算了，还给我起个外号？？！”
黄清也是毫不客气，一脸严肃地接着道：“少转移话题！不管你是啥饺子汤圆儿，回答问题！”
黄降见俩人较真的样子，这才收敛了笑容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态度端正些，“你俩，咋知道的？？”
“咋知道……小学中学隔道墙，大喇叭放着，听不清说啥也听得见是你吧？！我还以为开大会给你发奖状哩！原来是造反了！！说，是不是被开除了？！！”
“造反？？神经……”黄降苦笑一声，顿了顿，“既然没听清，那你们又怎么知道我被开除了？还有，我可不是被开除，我是自愿走的。两位前辈，明白了吗？”
黄琳上前一把拉住哥哥的袖子，眼泪便瞬间不受控制，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，“哥，为啥呀？你是不是不能回学校了呀……二哥前几天就跟我说，觉得你会……可我不信，呜呜呜……”
黄清也开始抹眼泪，呜呜咽咽地道：“俺俩跟黄琳都商量好了，俺俩不上学了……”
黄降红着眼圈儿笑着，一脸疼惜地伸出双手分别给他俩擦掉了眼泪，一边一个地揽到了自己怀里，“俩蠢货……哥是读书读腻了。你俩，得加倍地加油努力，以后，哥挣钱，供你们上大学！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再犟，腿打断……”
“哥，咱们仨，你才最聪明……”
“屁，我那是小聪明……说，你们怎么知道的？？”
“放学的时候，筝姐在学校门口等着，她说的……让我们回来劝你……”
“她还说，等晚自习下课后太晚了，怕没时间来……”
“呵呵，你们这是……混熟了？”
“她以前老是跟我们问你的事儿……”
“以前？？”
“不过，俺俩答应她，不跟你说一个字儿的……”
“嗯，你俩，真是，亲人……去，洗洗脸，别让妈看见。准备吃饭了！”
“哥……”
“洗脸，吃饭！”
晚饭过后，天刚擦黑，杨大开来了。
因为黄降这个得意弟子，黄家他自然也不是第一次来，跟孔素兰也算是熟人，再加上他的性格本就大大咧咧的，双方也就少了很多拘谨。
孩子们慌忙端茶递水，搬椅挪凳，他一坐下，便直接开门见山地把事情经过跟孔素兰详细讲了一遍……
“杨老师，这个事情，严重吗？”
“嗯，可大可小吧。毕竟，他还只是个孩子。可他这个驴脾气……这次，影响太大太坏……一是公开叫板，学校那头实在下不来台。二嘛，我也跟学校好话说尽，尽力地在圆这个事儿……可现下，学校领导班子大部分的意见，是让他休学在家反思，恐怕，一时半会儿，回不去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