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晨光刚漫过窗台,林砚就醒了。生物钟让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枕边的习题册,手伸到一半才顿住——今天约了苏驰去科技馆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会儿,那片像猫的印记在晨光里淡了些。其实昨晚没睡太沉,临睡前总在想该穿什么。穿校服太死板,穿衬衫又怕活动不方便,最后还是选了那件浅灰卫衣。苏驰上次穿类似款式时说“舒服得能在草地上打滚”,或许真的适合跑跳。
起身时,指尖扫过书桌,物理竞赛题集的边角硌得慌。他顿了顿,还是把书推进了书架深处。苏驰特意强调“今天不准带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东西”,语气里的期待像颗泡在水里的糖,慢慢占满了整个对话框。他不想让那点期待落空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,林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,像裹着层棉絮:“喂?”
“林砚!我到你家楼下啦!”苏驰的声音亮得像晨光,故意对着听筒晃了晃车铃,“快点下来,馄饨摊的老张头今天起得早,刚看见他在生火呢!再晚一步,最靠港口的位置就被人占了!
苏驰立刻直起身,冲他挥了挥手,车铃又被碰得叮铃响:“快点快点!老张头的馄饨都要下锅啦!”
等林砚下楼时,苏驰已经把自行车后座擦得干干净净,还垫了块碎花布——是他奶奶缝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“上来吧,老规矩,我载你。”苏驰拍了拍后座,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。
林砚没说话,轻轻坐上去,手虚虚地搭在苏驰腰侧。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过巷弄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响。路两旁的老房子爬满了爬山虎,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们就笑着打招呼:“小驰又带你同学去吃馄饨啊?”
“哎!张奶奶早!”苏驰大声应着,脚下蹬得更欢了,“今天得多放两勺辣椒,林砚昨天说想吃辣了!”
林砚在后座轻轻笑了笑,风掀起他的衣角,带着点皂角的清香。
到港口时,馄饨摊的热气已经飘出老远。老板是个络腮胡大叔,看见他们就直嚷嚷:“来啦?还是两碗鲜肉馄饨,加蛋加葱?”
“对!”苏驰熟门熟路地占了靠港的小桌,桌上的油漆掉了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。“再要两笼蒸饺,一笼玉米馅,一笼香菇的。”
林砚坐下时,发现桌角放着个玻璃瓶,里面插着朵野雏菊,是今早刚摘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“刚路过花坛看见的,觉得你会喜欢。”苏驰挠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馄饨很快端上来,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和虾米,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。苏驰把加了蛋的那碗推给林砚: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林砚拿起勺子,舀了个馄饨放进嘴里,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,烫得他轻轻哈气。苏驰看着他,自己的馄饨没动,先把蒸饺拆开,把玉米馅的都拨到林砚碟子里:“你爱吃甜口的。”
远处的港口传来轮船鸣笛的声音,悠长而深远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金箔。林砚看着苏驰埋头吃馄饨的样子,他的嘴角沾了点汤汁,像只偷吃东西的猫。
“下周还来吗?”林砚突然问。
苏驰猛地抬头,嘴里还塞着馄饨,含糊不清地说:“来!老板说下周六进了新的鲅鱼,包鲅鱼馄饨,我带你来尝!”
林砚点点头,低头喝了口汤,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。风吹过港口,带着点咸湿的气息,混着馄饨的香气,成了这个清晨最舒服的味道。
结完账走出馄饨摊,苏驰拍了拍吃得圆滚滚的肚子,一脸满足。林砚跟在他旁边,慢悠悠地走着。
“对了,”苏驰突然一拍脑门,指着不远处的科技馆大楼,“差点忘了正事!今天科技馆有个新展,”
林砚抬头看了看那栋造型现代的建筑,点了点头:“行啊我差点以为你忘了。”
科技馆里人不多,两人溜达了一圈。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枯燥的原理介绍,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遥远。
苏驰看了一会儿,就觉得有点犯困。他捅了捅身边的林砚,压低声音说:“这都什么啊,全是文字,看着头疼。”
林砚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看着面前一个展示“流体力学”的装置,脸上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。“确实……有点无聊。”他顿了顿,诚实地说,“我以为会有什么能动手玩的,结果全是只能看,不能碰。”
苏驰叹了口气,双手抱头:“早知道就不来了,还不如去网吧呢。”
两人沉默地并肩走出科技馆的大门,冬日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,驱散了馆内那种冷冰冰的沉闷感。
苏驰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,嘴里嘟囔着:“白瞎了这么好的周末早晨,这展览真没意思。”
林砚赞同地点点头,目光看向远处喧闹的街道,提议道:“既然来了,前面好像有个网吧?要不……去那儿坐坐?”
“这个好!”苏驰眼睛瞬间亮了,“总算有个能干的了!走走走!”
两人立刻像是逃离什么枯燥的课堂一样,脚步轻快地朝着网吧的方向走去,刚才那点沉闷的沉默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刚从那个无聊透顶的科技展出来,两人就像是逃离了苦海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顺着街道走了没多远,那家名叫“极速空间”的网吧就出现在眼前,透过巨大的玻璃窗,能看见里面闪烁的屏幕和排列整齐的机位,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属于周末的躁动气息。
“就是这儿了!”苏驰推门进去,一股混杂着空调冷气和轻微泡面香的味道扑面而来,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游戏音效和键盘敲击声,瞬间就让人精神一振。
前台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哥,正戴着耳机看得津津有味。苏驰熟稔地敲了敲柜台:“老板,两台靠窗的机器,连坐!”
“好嘞,身份证。”老板头也没抬,熟练地递过两个手环。
登记好信息,两人戴上手环,就像是拿到了通行证的士兵,直奔窗边的机位。苏驰一屁股坐在电竞椅上,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他熟练地敲了敲回车键唤醒电脑,屏幕亮起的瞬间,那种熟悉的界面让他忍不住舒了一口气。
“还是这儿舒服。”苏驰一边搓着手,一边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登录游戏账号,“那科技馆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,我差点睡着。”
林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也打开了自己的电脑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和刚才在科技馆时的索然无味不同,此刻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专注和期待。
“你先开,我买瓶水。”林砚说着,起身去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,苏驰已经把游戏大厅都准备好了,正戴着耳机试音,看见林砚坐下,立刻把麦凑过去:“来来来,快上线,咱们把刚才在科技馆丢的脸找回来!我就不信了,今天还不能带你躺赢一局?”
林砚笑着把可乐放在桌角,插上吸管:“行啊,我倒要看看你这‘大神’今天能carry到什么程度。”
窗外阳光正好,透过玻璃洒在键盘上,而窗内,两个少年戴上耳机,指尖在键帽上跃动,瞬间就沉浸在了属于他们的热血世界里。这一刻,什么科技展,什么无聊,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两人在麦克风里低声交换着战术,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,配合得默契十足。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,而在这片由电子设备构筑的小小战场上,两个少年的友谊正在激烈的对抗与完美的配合中,变得愈发坚固。
网吧隔间里的空调有点足,林砚拢了拢卫衣帽子,看着屏幕上自己操控的机甲被苏驰的“战神号”逼到墙角,最终爆成一团光效。
“赢了!”苏驰拍着桌子笑,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“两局连胜,林砚你这新手进步够快的啊,刚才那波侧移差点反杀我。”
林砚没说话,只是盯着屏幕上的“失败”字样,耳尖微微发烫。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林湛”两个字。
他拿起手机走到隔间外,走廊里的烟味淡了些:“喂,哥。”
“在哪呢?”林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点公务公办的严肃,“妈让你下午回家吃饭,你说去图书馆,我刚去了趟,管理员说没见过你。”
林砚的指尖在墙壁上轻轻蹭了蹭:“跟同学出来了,在……在城西这边。”他没说网吧,怕林湛唠叨。
“哪个同学?苏驰?”林湛像是猜透了,“早上张阿姨看见他骑车带你出巷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砚应了声,听见隔间里苏驰在喊“林砚快来,第三局开局了”,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耳边按了按。
“别玩太晚,”林湛的语气松了些,
几句简单的问答过后,电话两端陷入一阵沉默。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,仿佛两人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,除了电流声,好像无话可说。那些本该是血浓于水的亲情,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。
“我这边忙,先挂了。”林砚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促。
“嗯,好。”
林砚林湛两人胡乱聊了两句后匆匆挂了电话。忙音响起,林砚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,那阵沉默仿佛还在耳边回荡,将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,却又空落得厉害。
他重新戴上耳机,游戏里的战斗已经结束。苏驰摘下耳机,转头看着他,手里晃着两罐可乐,打破了这凝固的空气:“发什么呆呢?喝一口?”
林砚接过冰凉的可乐,指尖的寒意让他回过神来:“没事,”他拉开罐环,气泡声“嘶嘶”作响,“继续下一局?”
两局游戏结束,林砚伸了个懒腰,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连续的操作让他手指有些发酸,屏幕上的光影流转,忽然
觉得这种重复的厮杀没意思起来。
他转头看向苏驰,敲了敲鼠标滚轮,示意结束。
“这就完了?”苏驰摘下耳机,有些意犹未尽,“不再开一把?”
“不打了,”林砚拿起手机晃了晃,随口说道,“累了,想回去了。”
“行吧,那走?”苏驰也没多问,跟着摘下了耳机。
“你……你再玩会儿吧,我先回去了。”林砚把椅子推回原位,抓起外套披在肩上,
夜风像一盆冰水,迎面泼来,瞬间浇熄了林砚身上残留的网吧里的燥热与烟味。
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肩上的外套,站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停顿了几秒。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,街道上车辆稀少,只有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发出沉闷的引擎声。刚才在网吧里那种喧嚣的、充满荷尔蒙的封闭空间感,此刻被城市深夜的空旷与寂静迅速填满。
林砚掏出手机,屏幕的亮光刺眼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打开游戏,也没有翻看通讯录,只是按亮了屏幕又熄灭,然后把它揣回了兜里。
他迈开步子,选择了一条不常走的近路。这条路没有繁华的商铺,两旁是沉睡的居民楼,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。路灯有些接触不良,滋滋地闪烁着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
脚下的石板路有些凉意,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里。刚才和林湛那通好像无话可说的电话,还有随后那两局索然无味的游戏,像电影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回放。他呼出一口长气,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路过一个24小时便利店时,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暖黄的灯光和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,
推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,清脆的电子提示音“叮咚”一声,像是切开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刚才在外面只觉得冷,进来后才发现空调暖风开得很足,暖烘烘的空气里混杂着关东煮的鲣鱼汤底味、速溶咖啡的焦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消毒水的味道。这味道让林砚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下来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货架上的商品排列得整整齐齐,泛着冷光的冰柜就在左手边,里面塞满了各色饮料和便当。
林砚走到冰柜前,冷气扑面而来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几秒,其实并不饿,只是想找个地方停留一下,或者用点什么味道来冲淡嘴里的苦涩。
最后,他拿了一瓶冰镇的黑色包装可乐,和一个最普通的肉松饭团。走到收银台结账时,那个店员猛地惊醒,手忙脚乱地扫码。
“就这些?”店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眼神还有些发直。
“嗯。”林砚应了一声,从口袋里摸出硬币,一枚一枚地数在台子上。
店员找零的时候,林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玻璃门外。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。他突然觉得,这亮堂堂的便利店像一座孤岛,而他自己,是暂时靠岸的漂流瓶。
走出便利店,手里握着冰凉的可乐瓶,指腹能感受到瓶身上凝结的水珠。他撕开饭团的包装,咬了一口,满嘴都是廉价的油腥味和肉松的甜腻。他一边嚼着,一边把硬币塞回兜里,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夜风再次吹过来,他紧了紧外套,手里提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,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走去。这一次,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