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·初
街边的芒果树枝叶蓊郁,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。林淑仪撑着碎花阳伞低头看手机,忽然“噗”一声闷响,一个熟透的芒果砸在她头顶,又滚落脚边。
“哎哟!”她捂住头,蹙眉看着地上那个果皮迸裂、金黄汁液渗出的芒果。几只绿头苍蝇立刻嗡嗡围拢过来。
“丢那星……”她用本地话低声嘟囔,“出门就是来个上火果,真系冇运行!”
她踢了踢那烂果,快步绕开。苍蝇仍在原地打转。不远处,环卫工老陈拉着清洁车缓缓停下。他蹲下来,盯着那摔烂的芒果,喉结动了动。
“啧,这一半还好好的……”
他戴着手套,小心地掰开芒果,捏起那大半边完好的果肉,走到车边水桶旁冲洗起来。
“李伯,你看这,糟蹋了。”他扭头对旁边树荫下乘凉的老街坊喊。
李伯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说:“嗐,年年这样。熟透了就掉,砸人、招苍蝇,环卫处电话都快被打爆喽。”
老陈剥开芒果裂口处的薄皮,咬了一大口,眯起眼:“嗯……甜,带点儿太阳味儿。就是可惜了。”他抬头望树,“上头还挂那么多,摇摇晃晃的。”
“咋,你还想都接住啊?”李伯笑着问。
老陈三两下吃完芒果,舔舔嘴唇,退后两步望着最低的一枝:“那个黄的,就快掉了。”
他忽然小跑跳起,粗糙的手掌擦过枝叶,险险摘下一个黄里透红的果子。
“嘿!”
李伯用蒲扇一指:“老陈,可以啊!身手不减当年!”
老陈咧嘴笑,在裤腿上蹭蹭果子:“给闺女尝尝。她最爱这口。”他小心地把芒果放进车侧的布袋里,“这些掉地上的,收拾起来也麻烦,黏糊糊的。”
夏·盛
几天后,树下多了几个生面孔,拿着长杆网兜和竹篮。
一个男人仰着头,眯眼瞄准树上的果实:“左边那个,对,黄透的那个,套准点。”
网兜利落一套,一拧,芒果落入兜中。
旁边的女人接过芒果,仔细看了看:“这个品相好,能标个‘精品’。那边枝梢还有几个。”
男人一边操作一边念叨:“这树没人管,果子倒结得实在。比批发市场便宜多了,就是费点工夫。”
一个路人停下脚步,好奇地问:“哎,你们这……摘了去卖啊?”
女人麻利地把芒果放进垫了软纸的泡沫箱:“自家吃,送点亲戚。这掉地上也多浪费啊,是吧?”
路人看看地上还没清理的零星烂果,又看看他们迅速填满的箱子:“哦……”
老陈拉着车过来,看到这一幕,放慢了脚步。
“摘……摘呢?”他问。
男人头也没回:“啊,摘点。掉地上也糟蹋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自己车侧空瘪的布袋,没再说什么,低头清扫起树下新一轮的落果和蝇虫。
冬·末
枝叶凋零,露出虬曲的枝干。园林管理处的卡车停靠在路边,几个工人仰头打量着这排芒果树。
工人甲指着伸向马路的一根粗枝:“就这棵,这根最突出。还有那边几根,太低垂,报告上说容易砸到行人,也挡路灯。”
工人乙启动电锯,尖锐的嘶鸣立刻划破冬日的宁静:“长得是真好,夏天荫凉大。就是果子麻烦。”
工人甲指挥道:“从这儿下锯。注意下面,别砸到车。”
电锯啃入木头,锯末纷飞。巨大的枝桠轰然落地,上面还挂着几个干瘪的小青果。
工人丙捡起一个小青果,捏了捏:“还没长大呢。可惜了。”
工人甲擦了把汗:“不可惜。安全第一。上头说了,这条街要整齐。再说,果子熟了掉下来,也是事儿。投诉多。”
枝桠被拖上卡车。街道显得开阔了些,规整了些。
又一年·夏初
树木新叶已茂,但绿意似乎不如往年浓密。林淑仪再次走过这条路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。
“今年好像没怎么见掉芒果了?”她对身边的朋友说。
朋友也抬起头:“是哦,树好像剪过了?清爽不少。”
她们走过。老陈依旧拉着清洁车缓缓巡扫。他在那几棵树下停住,抬头看了好一会儿。浓墨重彩的绿云稀薄了,曾经低垂挂果的枝桠位置,现在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天空。
新来的环卫工小李凑过来:“陈叔,看啥呢?”
老陈回过神来:“……没看啥。就是觉得,今年夏天,这儿挺安静的。”
小李疑惑地四处张望:“安静?蝉不还在叫嘛。”
老陈笑了笑,低头整理扫具:“是啊。走啦,前头还有段路要扫。”
小李跟上他的脚步,忍不住又问:“陈叔,听说以前这里的芒果特别多?”
老陈点点头,没有回头:“嗯,特别多。熟透了就往下掉,砸到人,招苍蝇,黏糊糊的不好收拾。”
“那现在好了,省事多了。”
老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修剪整齐的树,轻声说:“是啊,省事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