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.飞蛾扑火 1

 “是试探。”欧阳俊杰的战术靴在实木地板上碾过，带起半片干枯的蓝花楹花瓣。他刚从紫阳湖公园回来，短发梢还挂着湖面上的潮气，左手戴着的黑色皮手套在电脑屏幕前顿住——那是他在狼牙特种部队的老装备，掌心的防滑纹路磨得发亮，却依旧能精准夹住指尖的黄鹤楼烟。

程玲正用放大镜贴着U盘表面，镜片反射的光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：“俊杰哥你看，这三道磨损痕边缘都有细微的平行纹路，不是自然使用磨出来的。”她把放大镜往旁边挪了挪，露出U盘接口处的金属光泽，“像是用砂纸刻意打磨过，故意制造使用痕迹。”

“不是故意制造，是精准对应的。”欧阳俊杰弹了弹烟灰，火星落在摊开的账本上，烫出个细小的黑印。他指向屏幕上的三张照片，分别是酒店前台的USB接口、张志远建材公司的收银机，还有张恒辉书房的台式电脑，“这三处的接口形状各不相同，刚好能对应上磨损痕的深浅——张志远在告诉我们，他的触角伸到了这三个地方。这小子，真是司马昭之心——路人皆知，偏要装得神神秘秘。”

他的声音刚落，张朋的手机就像炸雷似的响起来，来电显示是雷刚。退伍侦察兵的听力向来敏锐，即便隔着半间办公室，也能听见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，混着码头特有的轮船汽笛声。

“杰哥！张志远那个龟儿子没去建材公司！”雷刚的大嗓门快把听筒震裂，“他穿件藏青色夹克，手里提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糯米鸡——还是李记早点摊的包装！这小子真是属老鼠的，昼伏夜出，专挑大清早钻空子！”

“糯米鸡。”欧阳俊杰的指尖在烟盒上敲了三下，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，思考时总会用节奏稳定心神。他想起今早路过李记时，老李正用荷叶把糯米鸡包成三角状，外面再套塑料袋，而华中花园酒店的后厨为了显高档，从来都是用荷叶直接装盘，“老李的摊只用塑料袋，酒店后厨的糯米鸡连塑料袋都省了。细节决定成败，这小子的破绽，就出在这袋糯米鸡上……”

他突然转头看向缩在沙发角落的章耀国，对方正偷偷用纸巾擦着西装袖口，动作一顿，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。欧阳俊杰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钉在他袖口：“章总监，您弟弟的‘章记园艺’，是不是在酒店后厨后门那条巷子里？我上周去查向飞捷的绿植采购记录，看见巷子口堆着你们家的育苗盆。”

章耀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，喉间发出含糊的声响：“是、是在那边。”他的手指绞在一起，西装裤的膝盖处被压出明显的褶皱，“我弟每天早上给酒店送新鲜荷叶，后厨做糯米鸡要用，还有那些热带景观的绿植养护，也是他在负责。”

“负责到跟向飞捷打架？”毕圣杰突然从文件堆里抬起头，金丝眼镜滑到鼻尖，他推了推眼镜，露出眼底的幸灾乐祸，“上个月我亲眼看见，你弟在后勤仓库跟向飞捷吵得面红耳赤，说花盆款拖了三个月没结，差点把向飞捷的工具箱都砸了。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——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，闹得还挺热闹。”

“你他妈的少血口喷人！”章耀国猛地站起来，西装扣子崩开一颗，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衬衫，“明明是向飞捷虚报采购价，把十万块的花盆报成二十万，我弟是跟他理论公道！你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——明摆着栽赃陷害！”

刘晓丽突然“呀”了一声，从香奈儿手袋里掏出张揉皱的便签纸，纸角还沾着点口红印：“我差点忘了这个！昨天整理王娟的遗物时，在她抽屉的夹层里找到的。”她把便签纸拍在桌上，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，“‘18号，荷叶，三点’——今天下午三点，18号包房有预定记录吗？”

程玲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，屏幕上立刻弹出酒店的预定系统：“有！是用一个匿名手机号订的，只留了姓‘张’，预定备注里写着‘需要荷叶装饰，要新鲜的’。”

“龟儿子果然在这等着！”张朋抓起桌上的车钥匙，夹克口袋里的甩棍“哐当”撞在钥匙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当年在侦察连练过徒手夺刃，对付张志远这种亡命徒根本没在怕的，“我现在就带闫尚斌去酒店堵他，18号包房周围全布上人手，他插翅难飞！”

“坐下。”欧阳俊杰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特种兵特有的威严。他慢悠悠给自己续了根烟，火柴划燃的瞬间，照亮他耳后那道浅疤——那是边境缉毒时被毒枭的砍刀划的，“三点还早，张志远不会这么快现身。他留这U盘，就是想让我们乱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，越急越容易中他的圈套……”

他走到程玲身边，手指点在账本上“后勤采购”那一栏，指甲在“豆浆”两个字上敲了敲：“向飞捷上个月报的绿植款是二十万，你查一下这笔豆浆采购费——三万块，刚好是绿植款的三成。这就像剥洋葱，一层一层剥下去，总能找到最里面的芯。”

程玲的眼睛瞬间亮了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，屏幕上跳出一串银行流水：“钱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！户主是章明——章耀国的弟弟！”她把流水单打印出来，推到章耀国面前，“这笔钱是分三次转的，每次转款时间都跟向飞捷报销绿植款的时间差一天。这真是小葱拌豆腐——一清二楚，想抵都抵不掉！”

章耀国的双腿一软，瘫坐在沙发上，沙发弹簧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：“我真不知道是这么回事…我弟说只是帮朋友走个账，他说那朋友是做餐饮的，需要用私人账户避税…我真是猪油蒙了心，才会信他的鬼话……”

“朋友？”欧阳俊杰轻笑一声，烟圈飘到章耀国面前，呛得他连连咳嗽。他走到毕圣杰身边，指尖敲了敲对方别在西装口袋里的钢笔——笔身是磨砂材质，上面刻着个小小的“侦”字，“毕总监，这支‘狼牙’纪念钢笔，是08年退伍老兵的专属纪念品吧？我当年也有一支，跟你的一模一样。物归原主，你这戴着别人的荣誉徽章招摇撞骗，不觉得臊得慌？”

毕圣杰的脸色瞬间变了，慌忙用手捂住钢笔：“是、是朋友送的。”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往后缩，食指第二节的老茧暴露无遗——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，跟欧阳俊杰手上的老茧位置分毫不差。

“朋友是张高远？”欧阳俊杰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着他，“08年边境缉毒，你们是同一个班的，张高远是狙击手，你是观察手。后来他退伍回武汉，你托关系进了酒店当财务总监，我说得对吗？你这真是换汤不换药，骨子里还是当年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。”

毕圣杰的钢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笔帽摔开，露出里面的笔尖。他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
办公室的挂钟突然“当”地敲了十二下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，张茜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，豆浆的香气瞬间盖过了烟味和油墨味。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，裙摆上沾着点蓝花楹花瓣，显然是刚从公园过来。

“俊杰，张哥，我炖了银耳汤，放了莲子和百合，清热败火的。”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，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，还有散落一地的文件，“这是出什么事了？看你们一个个都紧绷着脸，跟谁欠了你们八百万似的。”

欧阳俊杰接过保温桶，指尖的烟在桶盖上摁灭。他打开桶盖，银耳汤的甜香混着烟味散开：“没什么，在跟一群‘聪明人’算账。”他舀起一勺汤，莲子在勺子里轻轻晃动，“你看这莲子，外面看着完整，芯早就被挖空了——就像有些人，表面装得老实本分，肚子里全是坏水，真是金玉其外，败絮其中。”

张朋突然一拍大腿，差点把桌子掀翻：“我知道了！张志远把账本藏在酒店的豆浆桶里！”他当年在部队后勤待过，知道食堂的大豆浆桶能装两百斤，桶底藏点东西根本没人发现，“后厨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煮豆浆，谁也不会注意桶底有猫腻！这小子真是把藏东西玩出花了，可惜魔高一尺，道高一丈！”

“你啊，还是这么急。”欧阳俊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，眼底带着战友间的默契。他把保温桶盖好，递给张茜，“先把汤拿去温着，我们晚点喝。”他重新看向瘫在沙发上的章耀国和脸色发白的毕圣杰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三点的预定，是张志远要跟你们交易吧？他用账本换你们帮他跑路，还承诺给你们好处费，对不对？你们这是为了芝麻丢西瓜，被钱迷了心窍，连违法犯罪的事都敢干。”

章耀国的肩膀垮了下来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：“是…他说只要我们帮他拿到张恒辉贩毒的证据，再把账本毁掉，就给我们每人五十万。他还说…等他接手酒店，就让我当副总，让毕圣杰管财务…我们真是鬼迷心窍，才会信他的空头支票……”

“可惜啊，你们忘了贪婪的人最不可信。”欧阳俊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，节奏跟他在部队打靶时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，“张志远早就把你们的把柄都录下来了，他留着你们，不过是想让你们当替罪羊。这就像养肥了再杀，你们就是他圈里的肥羊，还傻乎乎地帮他数钱。”

“U盘破解了！”程玲突然尖叫起来，声音里满是激动。她把耳机戴在欧阳俊杰头上，“这里面有段录音，是张志远和向飞捷的对话！”

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录音里的杂音滋滋作响。张志远的声音带着狠劲，像淬了毒的刀子：“那三百万必须在三点前打到我卡上！不然我就把你们伪造账目、给叶芳春下堕胎药的事全捅出去！”

向飞捷的声音紧跟着响起，带着点讨好：“远哥别急！章耀国已经去拿账本了，等我们拿到账本，就一起逼张恒辉退位！到时候酒店的钱还不是我们说了算？”

“我就说不是我要害人！”刘晓丽突然尖叫起来，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指着章耀国和毕圣杰，“是你们逼我的！你们说要是我不帮着给叶芳春送加了料的燕窝，就把我收供应商回扣的事捅出去！我这是被逼无奈，你们才是主谋！”

“被逼无奈？”欧阳俊杰摘下耳机，扔在桌上，语气里满是嘲讽，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，要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，别人怎么逼你都没用。”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华中花园酒店的方向升起一缕炊烟，后厨的师傅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下午茶的点心了。他点燃一根烟，目光落在远处的紫阳湖面上：“该去酒店了。”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，时针刚指向一点，“听说员工食堂今天的豆皮加了牛肉丁，去晚了就没了。先填饱肚子，才有力气对付这些牛鬼蛇神。”

张茜笑着递过一个油纸袋，里面装着两个还热乎的鸡冠饺：“刚在李记买的，你爱吃的葱香馅。”她帮欧阳俊杰理了理短发，指尖触到他耳后的伤疤，动作轻柔了许多，“小心点，别跟上次似的，打架把衣服都划破了。你这每次办案都跟闯龙潭虎穴似的，我都替你捏把汗。”

欧阳俊杰咬了口鸡冠饺，葱香和肉香在嘴里散开，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。他抬头看向紫阳湖的方向，蓝花楹还在轻轻飘落，像一场温柔的雨。远处的酒店楼顶，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，谁也不知道，那栋金碧辉煌的建筑里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罪恶。

“走吧。”他把最后一口鸡冠饺塞进嘴里，拍了拍张朋的肩膀，“去会会张志远——顺便尝尝，用谎言煮的豆浆，到底是什么味道。”

两人走出红色砖楼时，午后的阳光正好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李记的早点摊已经收了，只剩沥油架上还沾着点面窝的碎屑，油星子在阳光下泛着光。牛祥骑着共享单车跟在后面，车筐里的证物袋叮当作响，里面的U盘上还缠着根蓝花楹枝条，带着紫阳湖的水汽。

华中花园酒店后厨的铁皮门刚推开半尺，煎豆皮的油香就裹着热气涌出来，呛得张朋咳嗽了两声。欧阳俊杰的战术靴踩在油腻的地面上，稳得像扎在地上的根——他在部队练过在油滑地面格斗，这点难度根本不算什么。

灶台前的杨师傅正用铁铲翻着豆皮，动作行云流水。他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抓着锅沿轻轻一旋，整张豆皮腾空翻转一周，金黄的蛋皮朝下稳稳落回铁锅，边缘的酥皮脆得能听见轻响。“欧阳侦探来啦？”杨师傅笑着打招呼，铁铲敲得锅边当啷响，“刚闫警官还来交代，说让我盯着点18号包房的订单，有情况立刻通知他。”

“个斑马，这手艺比老李的还地道！”张朋凑过去看，夹克蹭过堆在墙角的蜡纸碗，掏出打火机又点了根烟，“闫尚斌和萧兴祥在18号包房外守着，每个出口都有人，张志远要是敢来，保证让他有来无回。他要是敢反抗，我就让他尝尝当年侦察连的厉害，让他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。”

欧阳俊杰没接话，目光扫过灶台旁的荷叶堆——翠绿色的荷叶还带着水珠，叶脉里卡着点深褐色的泥，和他早上在紫阳湖公园石凳下看到的湖泥颜色一模一样。他用烟蒂指了指墙角的塑料袋：“那是今早的糯米鸡残渣？”

杨师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：“是啊，今早七点多，章总监的弟弟送荷叶来，顺便买了两盒糯米鸡，说是给18号包房的客人备的。”他往豆皮上撒葱花，翠绿的碎末落在金黄的蛋皮上，“不过那伢慌慌张张的，塑料袋都蹭破了，掉了半块在地上，我还帮他捡起来扔了。那模样，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，贼头贼脑的。”

“他买的是长叶荷花藕的叶？”欧阳俊杰蹲下身，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荷叶，指给杨师傅看，“酒店的糯米鸡用的是圆叶，这种长叶只有章记园艺种着，而且叶脉比圆叶粗。”

“欧阳侦探果然好眼力！”杨师傅竖起大拇指，“那伢送的全是这种长叶，说是客人特意要求的，还说要新鲜的，沾着泥都没关系。”

“龟儿子果然来过！”张朋的烟差点烫到手，他抓起铁架上的竹捞子就要往包房冲，“老子现在就去掀了他的底，把18号包房翻个底朝天！”

“站住。”欧阳俊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把烟摁灭在装豆渣的铁桶里，火星滋啦一声熄灭，“你看那荷叶堆底下的煤气阀。”他用脚尖拨开荷叶，露出底下的煤气阀旋钮，“上面沾着点芝麻酱，和章耀国袖口的油迹一模一样。细节决定成败，这不起眼的芝麻酱，就是关键线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