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2.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武汉大叔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的铁铲子耍得风生水起:“好嘞!稍等片刻,马上就好!”他戴着塑料手套掀开锅盖,蒸腾的热气裹着胡椒和糯米的香气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紧张气息。他用铁铲子将汽水包铲进蜡纸碗,又转身在另一个锅里翻炒豆丝——金黄的豆丝混着青菜和腊肉丁,在煤气灶的火焰上跳跃,油星子溅得滋滋响,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,装进碗里时还冒着热气,香气能飘出三条街。
众人围在小摊旁的塑料桌坐下,桌子腿有些不稳,一推就晃悠悠的,跟个醉汉似的。欧阳俊杰拿起一个汽水包,咬开焦脆的底部,滚烫的糯米馅带着豆瓣酱的咸香在舌尖化开,烫得他微微皱眉,却还是慢慢嚼着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章进国的皮鞋上:“章经理的鞋擦得蛮亮嘛,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吧?就是鞋底的红砖屑还没清理干净。”他用筷子指了指地面,“紫阳湖仓库的砖是张之洞时期的老砖,掺着细沙,颜色比普通红砖深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”
章进国的动作顿了顿,手里的汽水包差点掉在桌上,糯米馅的汤汁溅到了西装裤上,留下一道黄渍。“欧阳先生真会开玩笑,”他强装镇定地拿起纸巾擦了擦,“我昨晚在酒店停车场不小心蹭到的,还没来得及清理。”他避开欧阳俊杰的目光,拿起炒豆丝扒了一大口,却没尝出味道,“我们还是赶紧去仓库吧,万一张高远跑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“跑?他要是想跑,昨晚就不会留纸条了。”欧阳俊杰吸了口烟,烟雾在热气中慢慢散开,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。他放下蜡纸碗,指了指老板摊位后的老墙,墙面上还留着三年前仓库失火时熏黑的痕迹,虽然重新刷了白漆,但砖缝里的细沙还是藏不住。“你看那墙根的砖,跟你鞋底的是不是一样?三年前仓库失火,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酒店管理人员,当时你的皮鞋上就沾着这种砖屑,我在警方的现场照片里见过。你这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,想藏都藏不住。”
汪洋啃着汽水包,娃娃脸涨得通红,糯米馅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察觉,活像个偷吃的小馋猫:“俊杰哥,你是说章经理三年前就跟仓库的事有关?”他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向章进国的目光充满了怀疑,“难道三年前李志强的案子,他也有份?”
“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章进国猛地站起身,炒豆丝的汤汁洒在裤子上,形成一道更深的渍痕。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下意识地看向刘晓丽,却发现她正低头用纸巾擦拭指甲,仿佛事不关己。“三年前仓库失火是意外,电路老化引起的!李志强自己看管不力,没及时发现火情,跟我没关系!”
刘晓丽突然轻笑一声,声音里满是嘲讽,她放下纸巾,露出指甲缝里已经擦不太干净的银粉:“章经理别急着撇清关系,当年你可是第一个指认李志强偷东西的人。”她用指甲刮了刮包上的草汁,动作慢悠悠的,像在戏耍猎物,“我记得那天你穿的就是这双皮鞋,鞋底沾着仓库的砖屑,跟现在一模一样。你还拿着一份‘证据’——说是在李志强的储物柜里找到的钻石包装盒,现在想想,那盒子说不定是你自己放进去的。真是栽赃嫁祸,一套一套的。”
向飞捷也放下筷子,左手的皮手套在桌角蹭了蹭,发出沙沙的声响:“没错!当年你为了讨好赵国强,故意伪造证据,说李志强偷了酒店的钻石。赵国强借着这个由头,把李志强逼得走投无路,最后还制造了车祸杀人灭口!”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,声音都在发抖,“现在赵国强死了,你是不是怕真相败露,所以才跟司徒清怡他们勾结,想把水搅浑?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,越抹越黑!”
“你们简直是血口喷人!”章进国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向飞捷的鼻子骂道,“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?当年你为了五十万,亲手剪断李志强的刹车油管,现在还有脸在这里说我?”他突然指向毕圣杰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毕圣杰可以作证!当年他也在现场,他看到李志强确实偷了东西!他是财务,最清楚酒店的物资进出!”
毕圣杰愣了一下,手里的油条掉在桌上,滚到了桌底下。他的袖口沾着的芝麻酱已经干了,形成一道深色的痕迹,格外显眼。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头垂得几乎要碰到桌子,“时间太久了,三年前的事,我记不清具体情况了。当时我刚入职没多久,很多事情都不清楚。”
“记不清?”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转动着烟蒂,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散开。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似的剖开毕圣杰的伪装:“可你袖口的芝麻酱,跟张高远房间门把手上的一模一样。张高远有洁癖,从不允许别人碰他的东西,你能沾到他房间的芝麻酱,说明你昨晚进去过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去他房间,是想找什么?还是想销毁什么证据?是不是跟三年前你帮赵国强做的假账有关?你这是瞒天过海,可惜演技太差,一眼就被看穿了。”
毕圣杰的脸瞬间变得苍白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指节都泛了白:“我……我只是去看看他在不在,没有想销毁证据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跟三年前的案子没关系,真的没关系!我只是个小财务,赵国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,我不敢反抗啊!我这是身不由己,被逼无奈的!”
张朋冷笑一声,烟雾喷在章进国脸上,呛得对方直咳嗽:“现在说没关系太晚了。你鞋底的砖屑,毕圣杰的芝麻酱,还有刘晓丽指甲缝里的钻石粉末,你们每个人都跟仓库脱不了干系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欧阳俊杰的肩膀,战术手电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“走吧,去仓库看看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再在这里耗着,都能把人憋出病来。”
紫阳湖仓库就藏在老街区的尽头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那里。红砖墙斑驳不堪,上面爬满了爬山虎,绿色的藤蔓间露出“张之洞布纱丝麻四局”的门牌,已经生锈发黑,浮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只有“张之洞”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。仓库的铁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‘吱呀’的声响,像老人的叹息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木头味和淡淡杏仁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牛祥打了个喷嚏。
“这仓库比我想象的大嘛。”牛祥率先走进去,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扫过,“你们看,里面堆了好多旧东西,有箱子,还有家具。”仓库里堆满了酒店淘汰的旧物资,木质的柜子已经腐朽,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一摸就是一个手印;箱子上印着模糊的生产日期,大多是三年前的,跟李志强出事的时间吻合。
欧阳俊杰没有急着往前走,他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,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很快熄灭。他的长烫发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,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地面的脚印:“这里的脚印很杂乱,有男人的,也有女人的。男人的脚印是回力鞋,跟张高远的尺码一致;女人的是高跟鞋,鞋跟处有磨损,应该是刘晓丽的。”他蹲下身,手指沾了一点地面的细沙,放在鼻尖闻了闻,“这沙里混着一点红色的粉末,跟降香木盒子上的氰化物残留颜色一样,而且有杏仁味。”他站起身,用战术手电的光柱指了指墙角,“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被管钳之类的坚硬东西划过,而且划痕旁边的砖缝里,有半枚烟蒂。”
张朋走过去,小心翼翼地捡起烟蒂,用纸巾包好:“这是进口的万宝路,跟向飞捷口袋里的烟牌子一样。”他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向飞捷,目光锐利,“你昨晚来过仓库,别再狡辩了。”
向飞捷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掏出的正是一盒万宝路,烟盒已经被捏得变形了。“我……我没有!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烟是赵国强给我的,我从来没抽过!是他让我拿着的,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!”
“没抽过?那你口袋里的打火机,怎么跟烟蒂的牌子是一套的?”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走过去,战术手电的光柱直射向飞捷的脸,晃得他睁不开眼睛。“你左手的皮手套指尖磨损严重,正好能对上仓库门锁上的划痕——锁芯里还有你留下的金属碎屑,技术科一化验就能知道是不是你手套上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昨晚撬仓库的锁,是为了找钻石,还是为了销毁三年前你剪断李志强刹车油管的证据?你这是不打自招,越解释越像掩饰。”
向飞捷的手开始发抖,打火机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突然‘噗通’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我……我是来找人的!”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痛苦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下来,“我妹妹三年前在仓库失踪了,我怀疑跟李志强有关!我一直在找她,可赵国强每次都拦着我,不让我进仓库!”
众人都愣住了,刘晓丽皱了皱眉,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:“你妹妹失踪?你怎么从来没说过?在酒店工作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听你提过有个妹妹。你这藏得够深的,跟个闷葫芦似的。”
“我说了谁会信?”向飞捷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睛红肿得像桃子。“三年前我妹妹向梅在酒店做服务员,负责仓库的物资清点。后来她突然失踪,有人说她跟李志强一起卷款跑了,可我知道不是这样!”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老式樟木箱,箱子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,“我记得妹妹失踪前跟我说过,仓库里有个樟木箱,里面藏着酒店的秘密,赵国强一直盯着那个箱子。我一直想找到它,可每次都被赵国强拦住,他还威胁我说,再提箱子的事,就让我见不到妹妹!他就是个恶霸,一手遮天!”
欧阳俊杰走到樟木箱前,这箱子比他想象的要大,足够装下一个成年人。箱子表面刻着莲花纹路,跟降香木盒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显然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铜锁已经生锈,锁芯里塞满了灰尘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钳,三下就打开了铜锁,掀开盖子时,一股浓郁的樟木味扑面而来,驱散了空气中的霉味和杏仁味。
箱子里并没有钻石或账本,只有一叠旧照片和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都卷了起来,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和李志强的合影——女孩穿着酒店的服务员制服,梳着马尾辫,眼睛很大,跟向飞捷有几分相似。日记的封面已经磨损,上面写着“李志强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有力。
“这是……李志强的日记?”张朋拿起日记,小心翼翼地翻开,生怕弄坏了这脆弱的旧物。“还有这些照片,都是他跟向飞捷妹妹的合影,看来他们是恋人,不是一起跑了。这可真是峰回路转,柳暗花明啊。”
向飞捷冲过去,一把抢过照片,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女孩的脸,眼泪掉在照片上,晕开小小的水圈:“是我妹妹!是向梅!”他的声音哽咽着,“原来他们是恋人,不是别人说的那种关系……赵国强骗了所有人!他故意散播谣言,说他们卷款私奔,就是为了掩盖真相!这个骗子,不得好死!”
欧阳俊杰拿起日记,慢悠悠地翻看着,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。日记里详细记录了李志强在酒店的遭遇:三年前,他在清点仓库物资时,意外发现了赵国强走私钻石的秘密,钻石就藏在那个降香木盒里,每次交易都在仓库进行。他本来想揭发,却被赵国强和章进国提前察觉,诬陷他偷了钻石。“‘钻石藏在仓库的莲花纹木箱里,赵国强想独吞,章进国帮他做伪证,伪造了我偷钻石的证据。’”欧阳俊杰念道,声音低沉,“‘向梅知道了真相,她怕我被赵国强灭口,偷偷帮我收集证据。赵国强发现了,威胁我说要杀了向梅。我必须保护她,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。’”
日记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变得潦草,能看出李志强当时的慌乱和恐惧。“‘赵国强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离开武汉,永远别回来。我知道他不会放过我,他在我车上动了手脚。向梅说要跟我一起走,我们约定今晚在仓库见面,一起离开这里。如果我出事了,希望有人能看到这本日记,还我和向梅一个清白。’”最后一页的日期,正是李志强出事的前一天。
“这么说,向梅也被赵国强害了?”牛祥的声音有些沉重,他挠了挠头,“那她的尸体呢?仓库这么大,会不会藏在什么地方?”
欧阳俊杰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落在樟木箱的底部,那里有一块木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,边缘还有细微的缝隙。他用手指敲了敲,发出空洞的声响。“这里有暗格。”他说着,从工具钳里取出一把小螺丝刀,小心翼翼地撬开木板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尸体,只有一个油纸包。打开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莲花纹的玉佩,和一叠泛黄的交易记录。玉佩的材质是和田玉,上面刻着“梅”字,跟小林之前交给欧阳俊杰的那半块“恒”字玉佩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朵莲花。交易记录上详细记录了赵国强三年来的走私明细,涉及的金额巨大,还有多个账户的转账信息,其中一个账户的户主,正是李建国。
“这半块玉佩是向梅的。”向飞捷拿起玉佩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“梅”字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我妹妹出生时,我妈给她买的,跟我的‘飞’字玉佩是一对。没想到她……”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。
欧阳俊杰看着那叠交易记录,目光锐利:“李建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赵国强只是他的马仔,负责在武汉的交易。三年前,李志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,李建国就指使赵国强杀了他和向梅,再嫁祸给李志强偷钻石。这真是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藏得够深的。”他顿了顿,翻到最后一页交易记录,上面写着“下一批货,江汉路老茶馆交易”,日期就是今天中午。
“李建国现在在哪?”张朋立刻掏出手机,准备给雷刚打电话,“我们现在就去抓他!”
“不用急。”欧阳俊杰按住他的手,眼神里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,长烫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“他既然敢约在江汉路老茶馆交易,就说明他还在武汉。交易记录上写着‘红牌为记’,跟之前司徒清怡电话里说的一样。”他看向向飞捷,“你妹妹的事,我们会查清楚,一定会找到她的下落,还她和李志强一个清白。”
向飞捷抬起头,眼里充满了感激:“谢谢你们……我找了妹妹三年,终于有线索了。”他站起身,擦了擦眼泪,“我跟你们一起去,我要亲手抓住李建国,为我妹妹和李志强报仇!”
欧阳俊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人:“章经理,毕会计,刘晓丽,你们也跟我们一起去警局,把你们知道的都交代清楚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,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。三年前的沉冤,今天该彻底揭开了。这就叫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轮回。”
走出仓库时,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。张朋拿着那叠交易记录,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,嘴里还在跟雷刚打电话,安排抓捕李建国的事宜。向飞捷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,眼神坚定,仿佛三年的阴霾都在这一刻散去。欧阳俊杰走在最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斑驳的红砖墙仓库,阳光照在墙面上,爬山虎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在诉说着三年前的秘密。他的长烫发在阳光下随风飘动,慵懒的气场里多了几分释然。
他知道,这起牵扯了三年的走私案和命案,终于要迎来结局了。李建国再狡猾,也躲不过法律的制裁。而他,欧阳俊杰,作为退役的特种兵,作为这座城市的侦探,会一直守护着这里的正义,直到所有罪恶都被绳之以法。
警车的鸣笛声在老街区响起,渐渐远去。阳光洒在紫阳湖的湖面上,泛着金色的光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远处的江汉路老茶馆,正藏着最后的真相,一场新的较量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