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3.
欧阳俊杰的目光落在林曼云的左手食指上——她正用筷子夹着豆皮,指尖微微用力,指腹上泛着淡淡的黄渍,不是很明显,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。“她手指上的黄渍,不是咖啡渍。”他吸了口烟,烟蒂上的火星明灭,“是氰化物残留的痕迹。接触过氰化物的皮肤,会留下这种难以清洗的黄印,尤其是指腹这种经常接触东西的部位。这可是个重要线索,等于给她贴了个‘嫌疑人’的标签。”
“什么?”张朋猛地坐直了身体,差点把碗里的糊汤粉洒出来,“你是说她就是给赵国强提供氰化物的人?这女人看着斯斯文文的,没想到心这么黑,真是人不可貌相,海水不可斗量。”
“还不能确定,但疑点很大。”欧阳俊杰的目光又移到林曼云的高跟鞋上——鞋跟处沾着一点红褐色的泥渍,质地粗糙,不像是酒店门口的水泥地能沾到的,“你看她鞋跟上的泥。”他指了指,“是胭脂路老里份的红泥,那里的泥土因为含有的矿物质多,颜色比普通的泥土深,而且黏性大,沾在鞋上很难掉。毕圣杰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胭脂路,这可不是巧合,纯属无巧不成书的话,也太巧了点。”
就在这时,牛祥咋咋呼呼的声音传了过来。他挤到豆皮摊前,嗓门洪亮得能把屋顶掀起来:“李师傅,再来一份豆皮!多放五香干子和榨菜!”转头看到欧阳俊杰和张朋,立刻笑着走了过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热干面,芝麻酱的香味浓郁,“俊杰哥,张朋哥,你们看林总监,平时在公司里端着架子,眼睛长在头顶上,没想到吃豆皮还挺接地气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我听说她昨天下午偷偷去过医院,找张恒辉了,不过没见到人就被护士拦下来了。这时候去看张恒辉,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欧阳俊杰没说话,他的目光落在林曼云放在桌角的公文包上。包的拉链没拉严,露出半张折叠起来的发票,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,但能看清“洪山菜薹”几个字,还有“胭脂路菜市场”的印章。“胭脂路老里份的菜市场,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有新鲜的洪山菜薹卖。”他吸了口烟,“这种菜薹是江城的特产,尤其是原产地的,紫秆黄花,口感清甜,价格还不便宜,一斤要卖到好几十块。她一个单身女人,买这么贵的菜薹自己吃?不太像。更像是买给某个人的,比如藏在那里的毕圣杰。这就叫蛛丝马迹,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。”
张朋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:“你的意思是,她今天早上去过胭脂路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欧阳俊杰放下烟蒂,拿起面窝咬了一口,“毕圣杰最后出现在胭脂路,林曼云早上又去了那里,还买了洪山菜薹——这一连串的事凑在一起,肯定不是巧合。她就是去给毕圣杰送吃的,顺便要账本缺的那一页。”
正说着,林曼云端着豆皮走了过来,刚好坐在他们的邻桌。她放下餐盘时,动作很轻,生怕发出声响。看到欧阳俊杰和张朋,她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,点了点头:“欧阳先生,张先生,早。”她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豆皮,慢慢嚼着,“昨晚莲花池的事我听说了,真没想到张总竟然是走私集团的主谋,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。现在想想,都觉得后怕。”
“林总监倒是看得开。”张朋吸了口烟,烟雾飘向邻桌,“听说你是张恒辉一手提拔起来的,他出了事,你就不怕受牵连?毕竟是他把你从化工行业拉到财务来的,你们关系应该不一般吧?”
林曼云的动作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她放下筷子,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:“张先生说笑了,我只是按规章制度办事,张总的私事我从来不过问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不经意地提起,“对了,昨晚毕经理失踪的事,警方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?我听说他跟三年前的案子也有关系,真是太让人意外了。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跟这种事扯上关系了呢?”
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烟蒂,长卷发垂在眼前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“林总监好像对毕圣杰很关心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,“叔本华说,人性的本质就是自私。你这么关心他,不会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?”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着黄渍的食指上,“还有你手指上的黄渍,我刚才问过法医,氰化物残留的特征就是这样——颜色偏黄,难以清洗,而且会伴随轻微的灼痛感,对吗?你就别在这儿演戏了,你的演技也就骗骗外行,在我们面前,还是省省吧。”
林曼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比她身上的米白色西装还要白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,把手指藏在桌下,指尖微微颤抖。“欧阳先生真会开玩笑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只是昨天不小心沾到的咖啡渍,还没来得及洗干净而已。”她猛地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公文包,“我还有工作要处理,先失陪了。”说罢,转身就走,脚步都有些慌乱,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。
转身的时候,公文包里的一张纸掉了下来,飘落在地上。张朋眼疾手快,立刻捡了起来——是一张酒店三年前的煤气使用记录单,上面的日期,刚好是紫阳湖仓库火灾的那天。他扫了一眼用量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:“这天的煤气用量,比平时多了三倍还多!仓库火灾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煤气!这用量,简直是离谱,肯定有问题!”
欧阳俊杰接过记录单,指尖摩挲着纸面。上面的领用签字栏里,签着“林曼云”三个字,字迹娟秀,和她本人的气质很像。“氰化物需要密封保存,而且不能接触明火,煤气罐刚好是绝佳的容器。”他吸了口烟,烟雾在空气中散开,“三年前火灾那天,有人用酒店的煤气罐运输氰化物,然后借着火灾的名义,把煤气罐和氰化物的容器一起销毁,神不知鬼不觉。这招真是够阴的,把我们都蒙在鼓里三年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“而领用这些煤气的人,就是林曼云——那时候她刚入职,负责后勤物资领用,做这种事再方便不过。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,她倒是会利用自己的职位便利。”
“我知道了!”牛祥一拍桌子,声音洪亮得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,“林曼云就是给赵国强提供氰化物的人!她当年用煤气罐把氰化物运到仓库,给赵国强用来杀李志强和向梅,现在毕圣杰知道了真相,她就把毕圣杰藏起来了,说不定已经灭口了!这女人,心狠手辣得很!”
“灭口倒不至于。”欧阳俊杰摇了摇头,他拿起手机,点开技术队发来的照片——是毕圣杰房间窗台上的脚印,“毕圣杰的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,窗台上的脚印很完整,而且是朝外的,说明他是自愿走的,更像是被人接应走的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早餐区的门口,那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正低头看着手机,时不时抬头往林曼云的方向瞥一眼。男人的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,鞋跟上沾着点红褐色的泥渍,和林曼云鞋上的一模一样,“你看门口那个男人。”他指了指,“他鞋跟上的泥也是胭脂路的红泥,应该是接应毕圣杰的人。林曼云不敢杀毕圣杰,因为毕圣杰手里肯定有她的把柄——说不定就是账本缺的那一页。她这是投鼠忌器,怕杀了毕圣杰,自己的把柄也会泄露出去。”
张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立刻明白了:“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扣下来?免得夜长梦多,再让他们跑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欧阳俊杰慢悠悠地说道,“加缪说,命运是大地,走到哪里都在脚下。他们现在还没察觉到我们已经怀疑他们,肯定会再联系毕圣杰。我们跟着他们,就能找到毕圣杰,还能拿到账本缺的那一页,一举两得。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,比现在贸然动手强多了。”他放下烟蒂,拿起碗里的糊汤粉,“吃完这碗粉,我们去胭脂路老里份看看。毕圣杰既然在那里出现过,林曼云早上又去过,说不定能找到线索——而且那里的菜市场早上有新鲜的洪山菜薹卖,林曼云买的菜薹,很可能就是给毕圣杰的。”
众人都点了点头,加快了吃饭的速度。没一会儿,林曼云就从楼上下来了,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,径直走出了酒店大门。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看了一眼,也跟着走了出去。欧阳俊杰和张朋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跟了上去,牛祥也急忙几口吃完碗里的热干面,跟在后面,生怕落下半步。
走出酒店大门,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胭脂路离酒店不远,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路程。这条路是江城有名的老街区,两旁都是红砖墙的老房子,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,虽然叶子已经有些枯萎,但还是透着一股老武汉的韵味。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,路边摆着几个早餐摊,吆喝声此起彼伏,充满了烟火气。
走到巷子口的菜市场时,里面已经热闹起来。新鲜的蔬菜摆得整整齐齐,翠绿的生菜、鲜红的番茄、还有紫秆黄花的洪山菜薹——这种菜薹是江城的特产,尤其是原产地的,秆子粗壮,像婴儿的胳膊一样,紫色的外皮上像是打了一层蜡,顶端还挂着几朵小黄花,看着就新鲜。几个菜贩正拿着菜薹吆喝,声音洪亮:“新鲜的洪山菜薹!原产地的!甜丝丝的!不好吃不要钱!”
欧阳俊杰放慢了脚步,目光扫过菜市场里的摊位。他注意到一个卖洪山菜薹的大妈,摊位前摆着一捆捆洗干净的菜薹,旁边还放着几个印有“紫菘”字样的塑料袋——这是原产地洪山菜薹的专属品牌,价格不便宜,一斤要卖到几十块。大妈正拿着一把菜薹给顾客看,嘴里念叨着:“你看这菜薹,多粗!这才是正宗的原产地货,甜得像水果一样,没有一点苦味!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,想买的抓紧了!”
张朋凑过去,装作买东西的样子,和大妈搭话:“大妈,这菜薹多少钱一斤啊?看着真不错。”
“三十块一斤!”大妈笑着说,“这是正宗的紫菘牌,早上刚从地里摘的,新鲜得很!刚才有个穿西装的女的,就在我这儿买了一斤,说是要做腊肉炒薹,那可是我们武汉人的家常菜!那女的长得斯斯文文的,就是看着有点心不在焉,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。”
欧阳俊杰的眼睛亮了——穿西装的女人,肯定是林曼云。他朝菜市场深处看去,那里有几条岔路,通向不同的老里份,红砖墙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青石板路弯弯曲曲,像个迷宫。“毕圣杰肯定藏在这附近的老里份里。”他低声对张朋和牛祥说,“牛祥,你去那边的岔路看看,注意隐蔽,别被发现了;张朋,你跟我走这边。”他顿了顿,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红色砖墙的院子,“那个院子的门是虚掩的,门口有新鲜的烟蒂,和毕圣杰抽的牌子一样。这就是线索,我们顺着线索找,肯定能找到人。”
张朋点了点头,立刻和牛祥分开行动。欧阳俊杰则放慢脚步,装作欣赏老房子的样子,慢慢朝那个院子走去。院子的门是木制的,已经有些陈旧,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,但门并没有锁上,只是虚掩着,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梧桐树,树叶落了一地。
他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。是林曼云的声音,带着点急切:“账本缺的那一页呢?你赶紧给我,我拿到东西就放你走。你别跟我耍花样,我没那么多耐心跟你耗着!”
紧接着是毕圣杰的声音,有些沙哑,带着点警惕: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当年你和赵国强一起放火烧仓库,现在赵国强死了,你肯定也想杀我灭口!我把东西给你了,你转头就把我卖了,我岂不是成了冤大头?想拿东西,先给我保证我的安全!”
欧阳俊杰立刻给张朋发了条短信,让他赶紧带警员过来。他靠在门框上,指尖夹着烟,耐心地等着——真相即将揭开,藏在暗处的凶手,终于要露出马脚了。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,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关键线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