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醒来时，世界很安静。
没有了那些嘈杂的心声，这突然的安静，反而让她感到不安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睛，首先看到的，不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，而是顾怀渊那张很近的、因为整夜没睡而显得疲惫的脸。
他没走。
他趴在床边，穿着一件皱了的黑色衬衫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下巴上有胡茬。这个控制着千亿商业帝国的男人，现在像个流浪汉一样，蜷缩在她小小的病床边，穿着衣服睡着了。
林晓的心，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下，涌上尖锐的酸痛。
就在她想撑起身体的时候，男人猛地惊醒了！
顾怀渊突然抬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野兽般的警惕，但在看清她醒来的脸时，所有的锋芒立刻消失，变成失而复得的狂喜，和……一种浓重的后怕。
“你醒了！”他声音嘶哑，几乎是喊出来的，下意识就去按床头的呼叫铃。
“别按，”林晓开口，声音虽然虚弱，却带着命令，“我没输液，死不了。”
那股曾让她痛苦的精神力量，现在像冬眠的蛇，温顺地盘踞在她意识深处。她能感觉到，它在恢复，也在……变强。
顾怀渊伸出的手停在空中，他死死盯着她，那眼神不再是探究，而是一种绝望的审视，好像要看穿她的皮囊，看清她灵魂里的秘密。
“林晓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后，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压抑，像暴风雨前的雷声。
“你最好，给我一个解释。”他一字一顿，强大的压力瞬间充满了整个病房，“听证会上发生的事，还有你过去所有的‘神机妙算’……那根本不是商业分析，对不对？”
审判，还是来了。
林晓看着他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恐慌和愤怒，心里反而很平静。
经历了这场生死，任何谎言，都是对彼此感情的侮辱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抬起那只还算有力的手，反过来，用冰凉的指尖，一把抓住了他想缩回的手腕。
“顾怀渊，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用平静的语气问道，“你还记得三个月前，集团总部服务器被雷击穿的那次事故吗？”
顾怀渊的眼睛猛地收缩。
“那晚，我最后一个离开机房。在拔一根旧电源线时，被泄露的高压电打中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。
“从那天起，只要我愿意，我就能听到……所有人，心里的声音。”
读心术。
当这三个字从林晓嘴里说出来时，顾怀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，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！
他没有怀疑，他那聪明的大脑在瞬间就把所有线索连起来了！
庆功宴上她对人心准确的预判！深蓝项目里她对竞争对手底牌的洞察！在他母亲为难她时，她那个脱口而出的、和他心里想的一样的完美借口！
还有……听证会上那场像神迹一样的、把所有对手玩弄于股掌的绝地翻盘！
原来是这样……竟然是这样！
但是，解开谜题的明白感，在下一秒就被一股足以撕裂他理智的剧痛取代了！
他想到了她每一次无法控制的头痛，每一次煞白的脸色，每一次在他面前的假装坚强……还有听证会上，那道从她鼻子里流出来的、刺眼的血！
“代价……”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，声音破碎嘶哑，“用这个能力的代价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剧痛。”林晓简单直接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每次高强度使用，都像有人用钢针搅我的大脑。像听证会那样透支使用，结果你已经看到了——精神崩溃，七窍流血，差一点就成了植物人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顾怀渊死死攥着她的手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发出“咯咯”声，那双曾搅动世界的黑眼睛里，现在只剩下血红色的疯狂和自责，“我让你做的每一次冒险，每一次反击，每一次对抗……你他妈的……都是在用命帮我？！”
他终于明白了。
她为他赢下的每一寸商业版图，都是从她自己身上活生生割下来的！
他以为她是他最锋利的剑，却不知道，每次挥剑，剑锋都在倒灌，啃噬着持剑人的心！
“不，一开始不是的。”
林晓摇了摇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自嘲。
“一开始，我只是想用这个能力，在顾氏集团这个吃人的地方，活下去而已。”
“我听到了很多秘密。同事的嫉妒，对手的阴谋……还有……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，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“……你的。”
顾怀渊高大的身体猛地一震，像被电打中。
“我听到了你在庆功宴上，看着被大家排挤的我，心里想：‘一群蠢货，这姑娘比你们加起来都有价值。’”
“我听到了你在办公室里，对着那个锁了一年的、刻着我名字缩写的钢笔礼盒，自嘲地对自己说：‘顾怀渊，你真是个懦夫，连送一份礼物的勇气都没有。’”
“我听到了你在每一个深夜，看着我的项目报告，心里想的是：‘把她推到台前，会不会害了她？她应该有更广阔的天空，而不是被我困在这场该死的斗争里。’”
“我还听到了，在你无数次推开我，对我冷言冷语之后，却在没人的角落，对自己吼：‘离她远一点！你身边全是地狱，别把她也拖进来！’”
她一句一句，像敲响的丧钟，将他埋在心里、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、挣扎、深情和恐惧，温柔又残忍地，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顾怀渊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他所有的克制，所有的深情，所有的守护，在她面前，早就成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。他像一个被人当众剥光衣服、连灵魂都赤裸示人的囚犯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、羞耻和不知所措。
林晓看着他这副少见的样子，终于轻轻笑了起来，那笑声里，混杂着无尽的心酸和一丝掌控全局的快意。
“所以，顾总，现在你明白了？”
“我为什么总敢那么大胆，为什么总能踩在你的底线上反复横跳，为什么……好像什么都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的底牌，从一开始，就全被我看光了啊。”
这个混杂着甜蜜与残忍的玩笑，成了压垮顾怀渊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再也忍不住，猛地低下头，不是拥抱，而是用一种近乎惩罚的力度，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！
这个吻充满了懊悔、心疼和失而复得的疯狂，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。
林晓没有反抗，只是默默地承受着，直到尝到了一丝咸涩的味道。
是他的眼泪。
就在这极致的温情与疯狂交织的最高点——
嗡——嗡——
顾怀渊扔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，突然发疯一样地震动起来，屏幕上闪着一个他绝不想现在看到的名字——【老爷子】。
顾怀渊的动作突然停住，眼中刚刚融化的冰再次凝结，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和杀意。
林晓看着那跳动的来电显示，心里那条冬眠的蛇，好像闻到了新的血腥味，缓缓地，睁开了它的眼睛。
审判，还没结束。
真正的战争，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