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雪娇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
我没有移开视线。大厅的灯亮着,照在她脸上,比之前冷的时候柔和了些。
服务员端上来新的酒杯,换掉了空盘。背景音乐变了,不再是那种鼓点重的,变成了慢节奏的钢琴声。她端起一杯红酒,走了过来,在我斜侧方停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水杯。
我低头看了眼杯子,水面晃了一下。然后我喝了一口,水还是凉的,但喉咙不那么干了。
她站在我旁边,也没走。人群的声音远了一些,有人笑,有人拍肩膀,但这里像有个安静的圈,我们两个都没动。
周慕云拄着拐从另一边走过来,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。他站定后说:“你那晚摔进泥坑的事,我一直没讲完。”
我看他一眼。
“监控拍到了,你爬出来的时候,帽子反着戴,手里还抓着半截断刀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还以为你要拿它刮胡子。”
周围几个人听见了,笑了。我也认得他们,都是行动里一起冲过防线的人。
我没否认。那天穿的是夜行服,泥水灌进靴子,走一步响一声。我不记得帽子怎么戴的,只记得爬起来后第一件事是检查通讯器。
“你怕疼吗?”旁边一个人问。
“不怕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哭过没有?”
我想了想。“任务结束前,没哭过。”
“任务结束后呢?”
我看着桌上的蛋糕,糖霜写着“使命完成”。没人再说话。
厉雪娇开口了,声音不高:“你哥要是知道你还活着,也会继续打下去。”
我没有马上回应。三年前那晚,七个人倒下,我背着最后一个战友爬出火线时,他的血顺着我手臂往下流。我没哭,也不敢哭,怕一松劲就撑不到天亮。
“我不是为他活下来的。”我说,“我是为他们。”
她没回头,但我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。
她把手里那半杯红酒递给我。“换这个,水太凉。”
我接过杯子,指尖擦过她的手背。她没缩回去,我也没躲。
酒有点苦,咽下去之后喉咙发热。
周慕云靠在桌边,抬头看天花板。“这地方真吵,但比战场安静多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基地?”有人问他。
“不回了。”他说,“合同到期,我要去南边养老。”
“骗鬼,你才三十。”
“三十怎么了,老子心老了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你呢?还送外卖?”
我捏了捏杯子。“电瓶车还在地下车库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回去?”
“欠的单还没送完。”
桌上几个人都笑出声。厉雪娇也低了下头,发丝挡住了表情。
“你知道张振国被关在哪?”她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他儿子在国外,已经被控制了。”她说,“赵天雄的航运公司全封了,账户冻结。”
“这些事,有人会处理。”
“你不恨了?”
我放下杯子。“恨过。现在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不像以前那样锋利。以前每次见我,都像要把我钉在墙上问个明白。现在她只是站着,等一个答案。
“那枚勋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哥也会希望你戴上。”
“我不是为你哥戴的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是为他们戴的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走向窗边。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,外面能看到楼顶平台,刚才直升机刚走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周慕云拍了下我的肩。“合影吗?大家想拍一张。”
我没应。
“别又玩消失。”他说,“这次不是任务,是兄弟聚。”
人慢慢围了过来。没人喊口号,也没摆姿势。他们站成一圈,中间空了个位置。
厉雪娇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别走。”
我走过去,站进人群里。
周慕云站我左边,拐杖靠在腿边。厉雪娇在我右边,离得不远。有人掏出手机,举高了。
闪光灯亮了一下。
我左手搭上周慕云的肩,右手垂着,指尖碰到了厉雪娇的手背。她没动,我也没收回来。
照片定格的时候,蛋糕上的字正被风吹歪了一笔。
有人开始散场。几个队员走过我身边,拍了下我的胳膊,没说话。周慕云被人扶着往出口走,临走前回头看我一眼,笑了下。
厉雪娇走到门边又停下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?”她问。
“码头。”我说,“你拿枪指着我。”
“我说你欠我哥一条命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她转过身,红裙摆在灯光下不太显眼了。“现在呢?你还欠吗?”
我没答。
她走近一步。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该原谅你?”
“我没想过让人原谅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我想让事情变成它本来该有的样子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把我帽子拉下来一点,遮住了右眉的疤。
“下次别戴这个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再认错人。”
她转身走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手摸了下帽檐。
窗外月光照进来,落在空掉的酒杯上。
蛋糕上的糖霜化了一角,“使命完成”变成了“使命完”。
我拿起她的杯子,里面还剩一点红酒。
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发现上面有口红印。
颜色很淡,像是她抿过很多次。
我把杯子放回桌上,没再碰。
大厅空调还在吹,风把桌布掀了一下。
我站了片刻,转身朝门口走。
走廊灯光亮着,脚步声一下一下。
走到转角时,听见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我停下。
厉雪娇站在宴会厅门口,手里拎着包,高跟鞋没换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她问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“我知道一家修车铺,你那辆电瓶车,刹车一直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