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出酒店大门，夜风从街口吹过来。路灯亮着，照在对面那家修车铺的卷帘门上，铁皮有点歪，像是被什么撞过。
厉雪娇站在灯下，手里拎着包，高跟鞋没换。她看了眼我脚上的旧运动鞋，说：“电瓶车在后面。”
我没说话，跟着她绕到小巷。车子停在墙角，前轮有点偏，刹车线耷拉着。这是我送外卖用的那辆，漆都磨掉了，车筐上还贴着昨天没送完的单子。
她掏出钥匙打开铺门，灯一开，满地油渍反着光。扳手、螺丝刀乱堆在台子上，角落有个烧水壶，冒着热气。
“你常来？”我问。
“以前替人取过货。”她说，“现在这老板认识我。”
她蹲下去检查前叉，动作熟练。我站在旁边，手摸了摸后颈。那里有块硬痕，藏在衣领下面。我每次进陌生地方都会碰一下，确认它还在。
她抬头看我。“你在听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其实我听见三声轻响——巷口有人踩碎了玻璃，两百米外一辆货车换挡，还有楼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这些声音不该同时出现。
但我没动。我现在不是在任务中。
她递给我一把扳手。“帮我按住这里。”
我接过工具，蹲下，手伸过去。她的手指沾了灰，指甲边缘有点裂。我拧螺丝的时候，余光扫过四周：墙上三个摄像头，两个坏了；后门通向废弃车库；屋顶排水管能爬上去。
这些都是习惯。
车子修好后，她推出来试了试刹车。声音很轻，一点不卡。她点点头，把车停回原地。
“明天还能骑。”
我站起身，拍了下手上的灰。“谢了。”
她靠着墙，没走。“你接下来去哪？”
“送单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还有几公里路要跑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神不像以前那样紧绷。“这次能待久一点吗？”
我没回答。巷子里有风吹进来，带着远处工地的味道。我知道她在问什么。上次庆功宴散场时，我也想走，但她留住了我。
现在我不想再消失。
可我也不能答应什么。
“只要风没停。”我说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，也没生气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我。“这是附近几个修车点的地址。万一这辆又坏了，别找别人。”
我接过纸条，塞进卫衣口袋。
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一条推送跳出来：东南亚某国发生军事政变未遂，武装人员与政府军交火数小时，现场已被封锁。
照片模糊，但其中一个男人戴的手套吸引了我。指缝位置有一道暗色痕迹，形状像裂开的掌纹。
我盯着看了五秒。心跳快了一点，后颈开始发烫。战纹芯片在反应，但它没有激活。我没有让它动。
我把消息截图，标记为“待查”，然后锁了屏幕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
我把手机放回去，拉了拉帽檐。
她没再追问。过了会儿，她说：“你要走的时候，能不能说一声？”
“不一定来得及。”
“那就提前准备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站得很直，红裙子换了件黑色外套，头发扎起来。不再是那个在码头拿枪指着我的女人。
我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，写了一串数字和字母混排的坐标。这是我最近整理的一组加密信息，只有周慕云知道怎么解。
“如果哪天我失联了，把这个交给一个叫‘老周’的人。”我把纸条递给她，“不要打电话，不要发消息，亲自交给他。”
她接过纸条，仔细折好，放进内袋。
“你信我了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信很多人。但我现在把你算进去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，很快抬起来。“那你骑慢点。这车刚修好，别一下冲太快。”
我点头，跨上车。坐垫还有点晃，但刹车灵敏。我踩了脚踏板，车子往前滑了一段。
巷口的灯忽闪了一下。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动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望着我。
这一眼我不是在逃。
而是在确认。
我转回头，捏住刹车，然后松开。车子驶入街道，汇进晚高峰的车流。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路边摊开始摆出来，炒菜的声音混着喇叭响成一片。
我沿着江边骑，路过三个红绿灯。每个路口我都停下，等绿灯亮起才走。不是因为我守规矩，而是我在看：右前方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角度，左侧小巷是否适合掉头，头顶是否有无人机飞行轨迹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另一个新闻：非洲北部某地发现非法军火库，疑似与跨境走私网有关。配图是一截炸毁的集装箱，上面印着褪色的航运标志。
我扫了一眼，截图保存，继续骑行。
江风吹上来，带着湿气。远处有船鸣笛，一声长，两声短。这种频率不是常规航道信号。
我记下了时间。
车子拐进老城区，单行道窄，两边都是居民楼。六楼阳台晾着衣服，一件白衬衫被风吹得翻过来，像举着手。
我减速，靠边停了一下。
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抽出一根叼上。打火机擦了一下，火苗跳出来。我点燃，吸了一口，烟头亮起一点红。
火光照在帽檐下，右眉的疤有点痒。我没去抓。
我盯着前方空荡的路面。
这条街我走过很多次。以前送餐，现在还是送餐。不同的是，我现在会在每一个转弯处多看两秒，在每一栋楼的入口留意陌生车辆，在每一次停车时确保自己能最快启动。
这不是生活。
这只是战斗的另一种方式。
我掐灭烟，扔进路边垃圾桶。重新发动车子，电瓶发出轻微嗡鸣。
前方十字路口亮起绿灯。
我握紧把手，脚尖点地，准备出发。
这时手机第三次震动。
我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是一封邮件，没有标题，发件人是一串乱码。
附件只有一个文件，命名是“T-09_final”。
我盯着那行字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车子停在原地，电机还在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