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龙岭的阴影被远远甩在身后,眼前是逐渐开阔的、但依旧笼罩在沉沉暮色与不祥气息下的平原。极目南望,地平线的尽头,天地相接之处,一片庞大而模糊的暗影匍匐着,如同沉睡的、却病入膏肓的巨兽。即便相隔数十里,也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、令人心悸的压抑、混乱与……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怨气。
金陵。
千年古都,江南锦绣之地,如今已化为修罗魔域,仅仅是遥遥望见轮廓,便让人胸口发闷,神魂不宁。
苦竹老僧停下脚步,浑浊的老眼望向那暗影,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手中那根“照魔石”禅杖顶端,那颗浑浊的宝石,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、乳白色的净化光芒,勉强驱散着周围空气中无孔不入的、带着侵蚀意味的阴寒邪气。
“魔气已浸染地脉,怨魂充塞四野。此地生灵,怕是十不存一,余者亦在苦海煎熬。”老僧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悲悯。
云逸沉默,他的灵觉比老僧的“照魔石”更为敏锐。他能“看”到,那笼罩金陵的,并非仅仅是自然的阴云,而是由粘稠的血色、扭曲的怨念、以及一种冰冷死寂的邪异能量混合而成的、几乎实质化的“魔域”。无数细微的、充满痛苦的哀嚎与诅咒,如同背景噪音,不断从那魔域中传来,冲击着他的心神。更深处,有一股庞大、贪婪、混乱的意志,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,每一次搏动,都让那魔域向外扩张一丝,让天地间的“秩序”与“生机”被吞噬、污染一分。
那就是“血煞圣尊”,或者说,是它通过谢瞻的仪式,在这世间显化出的魔威。
“大师,依你之见,我们该如何潜入?”顾清霜压下心头的沉重,问道。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,一路的艰险与见闻,已将她的心智锤炼得更加坚韧。
“魔域已成,常规路径,必是十死无生。”苦竹老僧收回目光,看向云逸,“施主体内的造化之气,与那天机传承,是魔气的天然克星,亦是绝佳的隐匿手段。若施主能以造化之力包裹我等,模拟出与魔域相近的‘死寂’气息,或可暂时瞒过外围魔念与邪化生灵的感知。然此法消耗甚巨,且进入魔域深处,必遇更强大的邪物与禁制,届时恐难持久。”
“无妨,先潜入外围,与接应之人汇合,再作计较。”云逸道。他心念微动,体内造化之力缓缓流转,一股温润纯净、却又带着包容万物、抚平一切躁动的气息弥漫开来,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,将一行十人尽数笼罩其中。在这造化之力的包裹下,众人身上原本鲜活的生命气息迅速内敛、沉寂,甚至连体温都仿佛下降了些许,散发出一种类似“顽石”般的、近乎不存在的“死寂”感。这是云逸对造化之力运用的一种尝试,模拟“归寂”,以瞒天过海。
苦竹老僧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显然没料到云逸对造化之力的掌控已到了如此精微的地步。他点点头,不再多言,手持禅杖在前引路。禅杖上的“照魔石”光芒愈发柔和,如同迷雾中的灯塔,指引着方向,也微微拨开前方越发浓重的邪气阴霾。
一行人不再走大路,而是沿着荒草丛生、沟壑纵横的野地,朝着金陵东北方向迂回前进。越靠近金陵,景象便越发骇人。田野荒芜,庄稼枯死,树木扭曲变形,枝叶呈现不祥的暗红色,仿佛被血液浸透。路边时见倒毙的牲畜尸体,早已腐烂发黑,引来无数蚊蝇,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恶臭。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蹒跚的身影,衣衫褴褛,目光呆滞,在野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,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呓语,身上也缠绕着淡淡的黑气——是被魔气侵蚀、尚未完全邪化、但已失去神智的流民。
云逸等人小心避开这些可怜人,也避开几处邪气格外浓郁、隐约有黑影幢幢的区域。苦竹老僧的禅杖不时发出细微的嗡鸣,警示着潜在的凶险。在造化之力的遮掩下,他们如同行走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中,有惊无险地穿越了这片被魔域边缘侵蚀的死亡地带。
夜色深沉时,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汇合点——白云观。
说是道观,实则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,隐于一座荒僻小山的背阴面,周围古木森森,藤蔓缠绕,极为隐蔽。若非苦竹老僧事先得到悬空寺同门留下的隐秘标记,绝难找到此地。
观内一片死寂,只有夜风吹过断壁的呜咽,和远处金陵方向隐约传来的、令人不安的嘈杂与嘶吼。众人分散警戒,云逸与苦竹、顾清霜悄然进入观内仅存的一间还算完好的偏殿。
殿内蛛网密布,神像倾颓。但在倒塌的供桌下,有一块青石板被移动过的痕迹。石头与鹞子上前,合力移开石板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,一股带着霉味与尘土气息的冷风从中涌出。
“是这里了。”苦竹老僧低声道。
云逸灵觉探入,确认下方并无危险气息,反而有几道微弱但平稳的生命波动。他当先跃下,顾清霜、苦竹紧随其后,石头、鹞子最后下来,并将石板复原。
下方是一条狭窄曲折的向下甬道,开凿粗糙,但足以让人弯腰前行。走了约莫数十丈,前方传来微弱的火光与人声。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,被人为修整过,点着几盏油灯。石窟内,已有七八人在等候。
为首一人,正是“账房周先生”。他年约四旬,面容清瘦,留着山羊胡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眼神精明而沉稳,见到云逸等人,眼中闪过激动,快步上前,抱拳躬身,声音压抑着激动:“属下周三,参见少将军!顾姑娘!一路辛苦!”
“周先生请起,辛苦的是你们。”云逸扶起他,目光扫过石窟内其他人。除了周三,还有三名做普通百姓打扮的汉子,应是他的核心手下,个个精悍,但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惊惧未消的痕迹。另外四人,则身着与苦竹类似的破烂灰袍,面容枯槁,气息沉凝,正是悬空寺先期抵达的另外三位僧人——苦慧、苦禅、苦能。见苦竹到来,三人合十行礼。
“这位是悬空寺苦竹大师,一路多亏大师相助。”云逸简单介绍。
周三连忙向苦竹行礼,苦竹合十还礼。
“周先生,金陵情况如何?‘祭天大典’是怎么回事?”顾清霜最关心情报。
周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,示意众人围坐在石窟中央一块平坦的大石旁,他取出一卷画在粗糙皮革上的简图铺开,上面用炭笔勾勒出金陵城的大致轮廓与一些重点标记。
“情况……极其糟糕。”周三声音低沉,“自西市血祭后,谢瞻彻底疯了。他以‘净化魔氛,镇压叛逆’为名,在全城实行‘宵禁净街’,白日里也限制百姓出行,动辄以‘附逆’、‘不敬’的罪名抓人。被抓者,轻则沦为苦役,被驱赶去皇陵挖掘;重则……直接投入新设的‘血池’,活祭邪魔!”
他手指点向简图上的皇陵位置:“皇陵那边,异动越来越频繁。谢瞻几乎将城中所有工匠、囚徒,以及抓来的无辜百姓,都驱赶到了皇陵区域。他们在挖掘,昼夜不停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前日,皇陵深处传来巨响,地动山摇,有血光冲天,持续了近半个时辰。之后,守卫更加森严,连我们潜伏在附近的人,都被迫撤了回来,损失了好几个兄弟。”
“至于‘祭天大典’……”周三眼中闪过愤怒与恐惧,“是三日前突然宣布的。谢瞻以幼帝名义下诏,言称‘天降灾劫,乃因国运不昌,奸逆作乱’,为‘祈求上苍庇佑,镇压邪魔,还天下清平’,定于三日后,也就是后天午时,在皇陵前的‘圜丘坛’旧址,举行盛大的‘祭天大典’。届时,他将亲自主祭,并以……以‘北靖逆首林逸’之‘罪魂’为引,以‘皇室正统血脉’为祭,恭请‘圣尊’降临,彻底净化叛逆,重定乾坤!”
“混账!”石头怒目圆睁,拳头捏得嘎嘣响。
顾清霜也是俏脸含霜:“以云逸为引?皇室正统血脉为祭?他敢!”
“他没什么不敢的。”周三苦笑,“诏书已遍贴全城,云逸少将军的画像与十大罪状也一并张贴。‘皇室正统血脉’……据我们探知,谢瞻已将软禁在冷宫中的先帝幼弟、年仅十岁的‘安平王’,以及几位年老的、不肯屈从他的皇室宗亲,全都控制了起来,恐怕……就是要用他们作为血祭的‘祭品’!”
石窟内一片死寂。谢瞻此举,不仅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公然践踏皇室尊严,更是要以最血腥、最邪恶的方式,向云逸和所有反抗者示威,同时向那“血煞圣尊”献上最“丰厚”的祭礼!若让其成功,谢瞻的魔威将达至顶峰,那邪魔的力量也将暴涨,再想阻止,几乎不可能!
“他这是在逼我们提前现身,在皇陵与他决战。”云逸缓缓开口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来,也知道我们绝不会坐视他用皇室宗亲血祭。所以,他设下这个阳谋,以‘祭天大典’为饵,以无辜者为质,逼我们在他的地盘,按他的时间,与他决战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顾清霜看向云逸。
“他将战场选在皇陵,正合我意。”云逸眼中闪过一丝锐芒,“皇陵之下,必有关乎邪魔本源的秘密,也是那‘秩序源力’的关键所在。他欲在那里行血祭,强化邪魔,我们便去那里,斩断根源,净化污秽!”
“可皇陵守卫森严,更有邪魔坐镇,我们如何潜入?如何破坏血祭?”周三忧心忡忡。
“这就需要周先生和诸位师兄鼎力相助了。”云逸看向周三和悬空寺四位僧人,“我们需要皇陵最详细的结构图,尤其是地下玄宫部分。需要知道谢瞻的具体布防,邪修爪牙的位置,血祭仪式的确切流程与核心所在。更需要一条……能够避开大部分守卫,直抵核心的隐秘通道!”
周三面露难色:“皇陵结构图,我这里有前朝流传的简图,但不够详尽,尤其是谢瞻最近挖掘改动后……至于布防和通道……”他看向手下,几人皆摇头。
“通道,或许有一条。”一直沉默的苦慧僧人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三人潜伏观察时,曾注意到皇陵西北角,靠近一处废弃的‘砖窑遗址’附近,地气有异,邪气相对稀薄,且有极其微弱的、近乎被魔气掩盖的‘金刚伏魔’阵法残留波动。我怀疑,那里可能有一条古代修建陵寝时留下的、用于运送材料或工匠逃生的秘道,后被佛门高僧以阵法封印遮掩。因年代久远,阵法威力大减,又被魔气侵蚀,故显露端倪。”
“砖窑遗址……”周三眼睛一亮,“我想起来了!前朝野史确有记载,太宗皇陵修建时,曾在西北山麓设窑烧砖!若真有秘道,很可能就在那里!”
“好!”云逸精神一振,“苦慧师兄,可否请你带路,我们连夜去查探那处遗址?周先生,你立刻将皇陵结构图尽可能补充详细,尤其是谢瞻挖掘的区域和地上守卫的分布。石头,鹞子,山猫,你们协助周先生,并准备好我们潜入所需的装备、药物、火折、绳索等物。顾姑娘,你与苦禅、苦能两位师兄,留在此地,接应后续可能抵达的其他正道同道,并随时准备支援。”
“少将军,我与你同去。”顾清霜立刻道。
“不,你留在此地更为重要。”云逸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,“你需要统筹联络,接应盟友。若我与苦慧师兄探明通道,便以信号联络,你们再赶来汇合。记住,若明日午时前未有信号,或收到危险信号,你便立刻带着周先生他们,撤离此地,与后续赶到的青城、蓬莱等派道友汇合,再图后计。这是命令。”
顾清霜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,知道他是将最危险的任务留给了自己,也留下了最后的退路。她心中酸楚,却知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,只能用力点头,眼中含泪:“你……一定要小心。我等你信号。”
“放心。”云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对苦慧道:“苦慧师兄,我们走。”
苦慧合十点头,两人不再耽搁,在周三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,悄然离开石窟,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与弥漫的魔氛之中。
石窟内,油灯摇曳,映照着众人凝重而焦急的面容。等待,是最煎熬的折磨。
而此刻的金陵城,尤其是皇陵方向,那冲天的血光与邪气,似乎比往日更加浓烈了几分。隐隐的,有沉闷的鼓声与诡异的诵唱声,穿透夜空,远远传来,仿佛末日的序曲,已然奏响。
皇陵之下,究竟隐藏着什么?那尘封的秘道,是否真的存在?云逸与苦慧,能否在群魔环伺、守卫森严的绝地中,找到那一线生机?
时间,如同绷紧的弓弦,一分一秒,都令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