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、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在“明殿”巨门前的通道中。二十名暗金甲武士如同雕塑，猩红法袍的邪修头目盘坐如石，唯有那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宏大的奇异轰鸣声，不断从紧闭的殿门后传来，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，敲打在云逸与苦慧紧绷的神经上。
硬闯，绝无生机。那两名猩红法袍邪修散发出的气息，赫然都已达到筑基中后期，联手之下，再加上二十名精锐武士，足以将他们两人瞬间淹没。更何况，强攻必然惊动整个皇陵地下，届时将陷入重重围困，十死无生。
退？后方通道随时可能有追兵，且退回去也无法改变现状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，距离“祭天大典”只剩两日！
绝境之中，苦慧那双浑浊的老眼，却死死盯住了“明殿”巨门侧后方，靠近通道岩壁根部，一处不起眼的、被暗金色藤蔓状装饰花纹掩盖的区域。那里隐约有一道极细的、近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裂缝，若不是他修行“天眼通”多年，对能量流动与空间结构异常敏感，绝难察觉。
“施主，看那里！”苦慧以传音入密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，“那处花纹之下，有微弱气流扰动，隐隐有水汽与……秽物气息透出。不似砖石，倒像是……排水暗渠的入口！”
云逸闻言，灵觉立刻集中过去。果然！在那华丽的装饰花纹掩盖下，岩壁并非完全实心，内里有一条极其狭窄、几乎被彻底封死的孔道，有极其微弱的空气对流，还带着地下污水特有的腥臊与陈年腐朽的气味。这条暗渠，或许是当年修建“明殿”时，用于排放雨水或渗水的附属设施，年深日久，入口被装饰性花纹覆盖，几乎被人遗忘。
“暗渠……”云逸眼中光芒一闪。若是排水暗渠，必与“明殿”内部的地漏或水槽相连！这或许是唯一一条能绕过正门守卫、悄无声息进入“明殿”的路径！只是，暗渠之内，必定狭窄污秽，充满未知危险，且未必能直通他们想去的核心区域。
“没有选择了。”云逸看向苦慧，以目光询问。
苦慧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是缓缓点头，握紧了手中的禅杖。悬空寺僧人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两人不再犹豫，趁着守卫注意力因殿内轰鸣声而略显分散的刹那，如同两道轻烟，贴着通道阴影，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处隐蔽的裂缝。
裂缝位于离地约三尺的墙角，被繁复的暗金色藤蔓浮雕巧妙遮掩，若非刻意寻找，根本无法发现。云逸手指凝聚一缕极其纤细的造化之力，如同最精微的手术刀，沿着藤蔓花纹的纹理，缓缓切入。没有声音，没有光芒，坚硬的石材在造化之力面前如同松软的泥土，被无声地分解、剥离。很快，一个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入的、黑黝黝的洞口显露出来，一股更加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。
洞内漆黑一片，深不见底，隐约能听到极深处传来潺潺的、粘稠的水流声。洞口边缘湿滑无比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。
“我先下。”云逸毫不犹豫，身形一缩，如同灵蛇般滑入洞中。洞口狭窄，他必须极力收缩筋骨，才能勉强通过。洞壁湿滑冰冷，不断有冰冷的、带着腥臭的水滴落下。他运起造化之力护住全身，隔绝污秽，同时灵觉如同触手般向前延伸，探知着前方的路径与可能存在的危险。
苦慧紧随其后，他的身形比云逸更加枯瘦，通过反而稍显容易。但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控制禅杖，避免磕碰出声响。
暗渠并非垂直向下，而是呈一个陡峭的斜坡，蜿蜒曲折，不断向下延伸。渠内空间时宽时窄，最窄处几乎要匍匐爬行才能通过。脚下是厚厚一层滑腻的淤泥与不知名的秽物，散发着浓烈的恶臭。四周岩壁上，布满了各种滑腻的水生苔藓与菌类，在绝对的黑暗中，隐隐散发着微弱的、惨绿色的磷光，更添几分诡异。
更要命的是，暗渠并非毫无防范。每隔一段距离，渠壁上便会出现锈迹斑斑的铁质栅栏（水棂），有些已经完全锈死，有些则勉强还能活动，但卡在关键位置，必须小心拆卸或挤过。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潜伏在淤泥或岩缝中的、颜色诡异、形态狰狞的水生毒虫，被惊动后迅速逃窜或发起攻击，被云逸以造化之力悄然灭杀。
两人如同在地狱的肠道中穿行，每前进一寸，都承受着巨大的心理与生理压力。恶臭几乎令人窒息，狭窄的空间带来强烈的压抑感，无处不在的污秽与毒虫更是致命的威胁。若非有造化之力护体与苦慧禅杖微光照明（已压至极弱），寻常人恐怕早已崩溃或中毒身亡。
不知爬行了多久，前方忽然传来明显的水流声，而且声音变得空旷。云逸灵觉探去，发现暗渠在此处汇入了一条更加宽阔的地下阴河。阴河水流湍急，颜色暗红，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与邪气，显然已被皇陵深处的魔气严重污染。而他们所在的暗渠出口，就在阴河上方数尺的岩壁上。
沿着阴河向上游望去，隐约可见远处有微弱的光芒，以及更加清晰的、那仿佛来自“明殿”方向的奇异轰鸣声。向下游，则是无尽的黑暗与更加浓烈的邪气。
“向上游，靠近声音来源。”云逸传音。他判断，这条阴河很可能流经“明殿”下方，甚至就是“明殿”排水系统的最终汇入点。向上游，或许能找到通往“明殿”内部的入口。
两人跃入冰冷的阴河，刺骨的寒意与邪气瞬间包裹全身。云逸的造化之力形成一个椭圆形的护罩，将两人罩住，隔绝了大部分寒邪。苦慧也催动佛力，体表泛起淡淡金光，抵御侵蚀。
逆流而上，在湍急污浊的血水中前行，更加艰难。水中不时有被邪气侵蚀、形态怪异的盲鱼或其他水生物袭击，都被两人轻易解决。前行了约百余丈，前方豁然开朗，阴河流入了一个巨大的、穹顶高耸的地下空间。空间一侧的岩壁上，开凿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、如同蜂窝般的排水口，不断有暗红色的污水从中涌出，汇入下方的阴河。而其中最大、位置最高的几个排水口，隐约有光线和人声传来！那里，似乎连接着“明殿”的排水系统！
更让云逸心跳加速的是，他怀中天机令的震颤，在这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！那股精纯浩瀚、却又混乱矛盾的奇异能量波动，如同潮汐般，从上方汹涌而来，源头就在那几个最大的排水口后方！
就是那里！
两人奋力游到岩壁下，选择了一个最大的、离水面约两丈高的排水口。排水口呈拱形，高约五尺，宽约三尺，内里幽深，有微弱的气流涌出，带着浓郁的、与“明殿”内相似的奇异香料与血腥混合气味。排水口内部似乎经过了粗糙的修整，可供人弯腰前行。
“就是这里了，小心。”云逸深吸一口气，当先攀上湿滑的岩壁，钻入排水口。苦慧紧随其后。
排水口内并非笔直，而是曲折向上，如同肠道。内壁湿滑，布满了滑腻的污垢，但空间比之前的暗渠宽敞了不少。越往上，光线越亮，那奇异的轰鸣声也越响，其中夹杂的、仿佛无数人诵经、金铁交鸣、地脉涌动的声音，也越来越清晰，震得人耳膜发疼，心神动摇。
又爬了数十丈，前方出现光亮，并非火光，而是一种惨白中透着暗红的、仿佛来自某种大型法阵或晶石的光芒。同时，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杂着神圣、庄严、却又扭曲、邪恶、血腥的庞大气息，扑面而来！
排水口的尽头，是一面巨大的、由精铁铸成的栅栏，栅栏间隙约半指宽，后面似乎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。光芒、声音、气息，正是从栅栏后传来。
云逸与苦慧悄然靠近栅栏，透过间隙，向下望去——
只一眼，两人便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！
下方，正是“明殿”的内部！
这是一座宏伟到难以想象的殿堂，高逾二十丈，长宽皆超过百丈，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支撑着绘满日月星辰、山河社稷的穹顶。地上铺陈着光可鉴人的金砖，原本应是帝王死后享受祭祀的庄严之所。
然而此刻，这座本该肃穆恢宏的“明殿”，却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，邪魔道场！
大殿地面，原本的金砖被刻满了密密麻麻、扭曲蠕动的暗红色邪异符文，这些符文以大殿中央为核心，向四周辐射，构成一个覆盖整个殿宇地面的、庞大无比的血色阵法！阵法纹路中，粘稠的、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血液，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，与穹顶上镶嵌的、此刻也散发着惨白与血光的奇异晶石交相辉映。
大殿中央，阵法核心处，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、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祭坛。祭坛完全由一种暗红如凝固血液、却又晶莹剔透的奇异晶石垒砌而成，晶石内部仿佛封印着无数痛苦挣扎的灵魂虚影。祭坛之上，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、三头六臂、面目狰狞、散发出无尽邪恶与贪婪气息的血色魔神像！这尊魔神像，与外面溶洞祭坛上那尊相似，但却庞大了十倍不止，细节更加清晰，威压更加恐怖！魔神像六只手臂，各持一件由血晶凝成的邪恶法器，胸口处，一枚足有脸盆大小、缓缓旋转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的巨大血色晶核，正如同心脏般搏动着，每一次搏动，都引得整个大殿的阵法光芒随之明暗闪烁，那宏大的奇异轰鸣声也随之达到一个高峰！
此刻，那巨大的血色晶核，正源源不断地从下方阵法中，抽取着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！一股，是浓稠如墨、充满痛苦怨念的暗红邪能，来自殿内各处，尤其是不远处几根石柱上捆绑着的、奄奄一息、不断被抽离生机与灵魂的囚徒！而另一股，则是淡金色、充满了堂皇正大、却又因被污染而显得混乱驳杂的奇异能量——正是云逸感应到的“秩序源力”！这股淡金色能量，正从祭坛下方深处的地脉中被强行抽取上来，与那暗红邪能混合，一同注入血色晶核之中，被其吞噬、转化，使得晶核的光芒越来越盛，魔神像的气息也越来越恐怖！
而在祭坛前方，一个身着华丽黑袍、头戴高冠、面容因狂热与邪恶而扭曲的身影，正张开双臂，对着那血色魔神像，高声吟诵着邪异的祷文——正是谢瞻！他身边，环绕着四名气息比门口那两名猩红法袍邪修更加强大、身着暗金纹路黑袍的老者，正不断将自身邪力注入祭坛阵法之中，维持着仪式的运转。
更让云逸目眦欲裂、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是，在祭坛边缘，靠近阵法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位置，矗立着五根粗大的、刻满符文的黑色石柱。其中三根石柱上，赫然禁锢着三个人——正是留守白云观的顾清霜、周三，以及悬空寺的苦禅僧人！他们被暗红色的能量锁链紧紧捆绑，脸色灰败，双目紧闭，气息微弱到极点，显然已被擒获多时，正不断被阵法抽取着生命精气与某种本源力量！而另外两根石柱上，则束缚着两名身着道袍、气息不俗、但同样昏迷不醒的老者，看其服饰，似乎是……青城派的修士？！他们也落入了谢瞻之手？！
白云观出事了！顾清霜他们被抓了！连先期抵达的青城派高手也未能幸免？！
那另外两名悬空寺僧人（苦能、以及另一名）呢？是战死了，还是逃走了？白云观中其他接应人员呢？
无数疑问与滔天怒火，瞬间冲垮了云逸的理智堤防，他周身造化之力一阵剧烈波动，几乎要透体而出！
“施主！冷静！”苦慧低沉的、带着佛门禅定之力的喝声，如同暮鼓晨钟，在云逸脑海炸响，将他从暴走的边缘强行拉回。
云逸猛地咬破舌尖，剧痛与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。他强迫自己压下焚心的怒火与担忧，深吸一口气，造化之力重新归于平稳。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！冲出去，不但救不了人，自己与苦慧也会立刻步其后尘！
必须冷静！必须观察！必须找到破局之法！
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顾清霜等人身上移开，仔细观察整个大殿的布局、阵法运转、守卫分布、谢瞻与那四名邪修长老的位置……
大殿内，除了谢瞻、四名邪修长老、被禁锢的顾清霜等人，还有约五十名身着暗金甲、气息阴冷的精锐武士，分散在阵法边缘各处，警惕地守卫着。穹顶与四周廊柱的阴影中，似乎还潜伏着一些气息诡异、难以察觉的存在。
整个“明殿”，已完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、为邪魔提供血食与“秩序源力”的恐怖熔炉！而谢瞻，正在主持着这个仪式，试图在“祭天大典”之前，进一步强化邪魔，或许……也是在为最终那个以“皇室正统”和“林逸”为祭品的终极仪式做准备！
“看那里！”苦慧的声音再次传来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，指向祭坛后方，那血色魔神像正对着的殿壁。
云逸凝目望去，只见那面高大的殿壁上，并非壁画或浮雕，而是一扇紧闭的、高达五丈、通体漆黑、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巨门！巨门之上，雕刻着日月星辰、山川社稷的图案，但此刻这些图案都蒙上了一层粘稠的血色，不断有暗红的血液从门缝中渗出，滴落在地，融入阵法之中。巨门散发出的气息，古老、沧桑、沉重，却又充满了被亵渎、被污染的邪恶与死寂。
那里，就是通往更深层“寝殿”，乃至最终“幽墟”的入口！而那股被强行抽取的、淡金色的“秩序源力”，源头似乎就在那扇门后！天机令的震颤，也隐隐指向那个方向！
谢瞻的仪式，不仅是在用血祭滋养邪魔，更是在以邪法污染、抽取那扇门后隐藏的“秩序源力”，将原本镇压邪魔、维持天地秩序的力量，转化为邪魔的资粮！此消彼长之下，一旦让其成功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“必须阻止他！必须毁掉那个祭坛，或者切断‘秩序源力’的抽取！”云逸心中瞬间明悟。救顾清霜等人固然重要，但若是让谢瞻的仪式完成，邪魔力量暴涨，所有人都得死！破坏仪式，才是当前第一要务！
然而，如何破坏？他们身处排水口，居高临下，虽有视野优势，却也远离祭坛核心。强攻下去，瞬间就会被围攻致死。而且，顾清霜等人被禁锢在阵法节点，贸然攻击祭坛，是否会波及他们，甚至加速他们的死亡？
就在云逸心念电转，苦苦思索破局之策时，下方仪式似乎进行到了某个关键节点。
谢瞻猛地提高声调，吟诵的邪异祷文变得尖锐刺耳。四名邪修长老同时喷出一口本命精血，融入阵法。那血色魔神像胸口的巨大晶核骤然血光大放，旋转速度飙升！整个大殿的阵法纹路骤然明亮，流动的血液仿佛沸腾！被捆绑在石柱上的顾清霜、周三、苦禅以及那两名青城修士，身体同时剧烈抽搐，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，一缕缕淡金色的、混合着生机的光华，正从他们体内被强行抽离，汇入阵法，流向祭坛！
他们在被抽取某种本源！不仅仅是生命精气，似乎还有……与“道”或“修为”相关的东西！
“不——！”云逸心中狂吼，目眦欲裂，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。
就在这时，异变再生！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比之前坑洞异动猛烈十倍的巨响，猛然从祭坛后方那扇漆黑的巨门之后传来！整个“明殿”剧烈摇晃，穹顶的晶石簌簌落下，地面阵法光芒剧烈闪烁，明灭不定！那扇漆黑巨门，竟然“嘎吱”一声，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！一股更加精纯、却也更加狂暴混乱的淡金色洪流，混合着浓郁到极致的血色邪能，如同决堤的江河，猛地从门后倾泻而出，冲击在祭坛与血色魔神像之上！
“噗——！”谢瞻与四名邪修长老同时喷血，踉跄后退，脸色骇然！
“不好！‘幽墟’封印不稳！圣尊本源躁动！快！稳住阵法！加大血祭！”一名邪修长老嘶声厉吼。
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！守卫惊慌张望，谢瞻等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暴走的能量。而被禁锢在石柱上的顾清霜等人，因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冲击，抽取似乎被强行中断了片刻，痛苦稍减，但气息更加萎靡。
机会！千载难逢的机会！
趁着这突如其来的、源自“幽墟”深处的剧变引发的混乱——
“动手！”
云逸与苦慧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毫不犹豫地，从排水口栅栏后，如同扑向猎物的鹰隼，朝着下方那混乱的中心——血色祭坛，暴射而下！
造化之力与佛门金光，在这被邪魔亵渎的殿堂中，第一次，毫无保留地，轰然绽放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