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走出市集时,阳光正照在街角的石板上。他抱着药耙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刚才那人走后,他没立刻动,而是盯着地面看了三息——那道影子留下的脚印很浅,落地无声,是练过轻功的。
他知道是谁派来的。
萧明恪的人不会随便开口警告。他们只会动手杀人。
可这次只是吓唬他,说明对方还不确定他懂医术。写字的事,可能只是怀疑。但只要他露一次破绽,下一刀就会直接砍进脖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藏着一根短针,是他从药囊里摸出来的。刚才那人靠近时,他差点就扎了出去。但他忍住了。
八岁小孩拿针伤人?没人会信。只会说他疯得更厉害。
他走到方才写“清瘟汤”的地方,鞋底用力蹭地,把那三个字彻底磨花。泥水混着灰土糊上来,痕迹没了。
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瞥了他一眼,又扭头忙活去了。没人关心一个傻乞儿在地上蹭什么。
楚昭言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不再东张西望,也不再假装捡东西。他知道现在每一眼都可能被盯上。
他刚拐进一条窄巷,迎面撞见一个挑草药筐的老妇。筐子翻了,药材撒了一地。老妇哎哟叫了一声,蹲下就捡。
楚昭言停下。他本该绕过去。
但他看见老妇左手小指发黑。那是“疫厥”初期症状,血毒入脉,七日内必死。
他喉咙一紧。
救还是不救?
他蹲下来,伸手去帮着捡。动作笨拙,像是真傻。他顺手把几株败酱草塞进对方筐里。这草清热解毒,虽不能根治,但能延命两日。
老妇抬头谢他。他咧嘴一笑,口水流下来,含糊说了句“不要钱”,爬起来就走。
走了十步,他听见背后有动静。
回头一看,那灰褐短打的男人竟又回来了。他站在巷口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笑。
“小崽子。”他慢慢走过来,“还挺热心。”
楚昭言心跳一顿。
他刚才救人了?被看到了?
他立刻低头,身子抖起来,手指抠着药耙柄,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没干啥……我就帮忙捡东西……”
男人走近,在他面前蹲下。两人脸对脸。男人右耳缺了一角,像被刀削过。楚昭言记得这个疤。那晚在破庙外,他就靠这个认出是同一个人。
“你记性不好啊。”男人低声说,“我刚刚才告诉你,别多管闲事。你现在又来这一套?”
楚昭言摇头,往后缩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我傻……我不懂你说啥……”
“傻?”男人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偏偏给她放那几棵草?别的你不捡,就捡那几棵?”
楚昭言心里一沉。
他藏得太深,反而漏了马脚。
他装傻可以骗普通人,但骗不了盯了他好几天的人。
他猛地翻身往后爬,屁股坐在地上,药耙扔出去老远。他指着男人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跟踪我?你才是坏人!你想害我们!”
男人没动。他看着楚昭言演戏,忽然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你继续装。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听着,最后一次警告。别碰病人,别留字,别乱给药。否则下次来的人,就不会和你说话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楚昭言跪在地上,没动。
直到男人背影消失在巷口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眼里的害怕没了。
只剩下冷。
他慢慢爬起来,走回药耙旁,捡起来抱在怀里。他没立刻走,而是盯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不是结束。
这是开始。
萧明恪已经盯上他了。这个人表面仁义,实则心狠。前世他就是被这种人害死的——先给你机会,等你露出本事,再一棒子打死。
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。
他必须藏得更深。
他转身往回走,穿过市集,走过桥头,一直走到城西废巷。这里没人住,只有几间塌了半边的屋子。他挑了个靠墙角的地方坐下,把药耙横在腿上。
他从药囊里掏出一块碎瓦片。
然后他在地上划了三个字:
**清瘟汤**
划完,他又用鞋底抹掉。
再划。
再抹。
一遍又一遍。
他在练。练怎么写得快,怎么擦得干净。以后要是再写,必须一气呵成,转眼就灭。
他划到第十遍时,手指突然停住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妇的小指。
她活不过五天。
除非有人主动去救。
可谁会去救一个穷老太?
他咬了咬牙。
不能救。现在不能。
他还没站稳脚跟。没有药,没有帮手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救一个,就会暴露一个。到时候不仅他自己死,还会连累别人。
他把瓦片扔了。
抬头看天。
日头偏西,光线斜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流口水的傻孩子。
而是一个等着反击的猎手。
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不能在街上写字了。
不能靠近病人了。
也不能再帮人捡药了。
他得换个方式。
他得让人自己来找他。
怎么让人生病却不说出来?怎么让病人主动上门却不被发现?怎么在不暴露的情况下,悄悄救人?
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。
里面有迷药,有银针,还有半瓶止血散。
他还有一个读心术。
虽然每次用都会耗命,但他不在乎。
他活过一次,死过一次。这条命本来就不属于他。
他不怕再丢一次。
他怕的是明明能救,却只能看着人死。
就像那天街心抽搐的孩子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抱着药耙,一步步往外走。
他不再低头,也不再装晃。脚步很稳,背也挺直。
他知道今晚不能回破庙了。
那里太显眼。那人既然能找到他一次,就能找到第二次。
他得换地方。
他走到巷口,停下。
回头看了眼刚才写字的地方。
地上还有一道浅痕。
他没去擦。
让他留着。
当个提醒。
提醒他自己是谁。
提醒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停下。
他转身离开。
刚走两步,听见身后有响动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小孩站在巷子深处,手里抱着一只破碗,瞪着他。
楚昭言没动。
小孩也没动。
两人对视几息。
小孩忽然开口:“你写的字,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