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——
两声更响过,楚昭言还坐在破庙角落。手里的银针没放下,掌心的汗干了,又出了新的。
他动了动手指,把针翻了个面,重新捏紧。刚才在空中写的“清瘟汤”三个字已经散了,但他记得每一笔怎么落的。他知道那不是挑衅,是引子。谁想抓《天书》传人,他就让那人看见点东西。
可光写不行。得会治。
他低头看自己右手。八岁的手,短,指头粗,捏针像抓豆子。前世他是太医署第一人,银针能穿蜂翼不伤花粉,现在连手腕都稳不住。
他咬牙,闭眼,开始回想老乞丐教的第一句口诀:“气走手少阴,针引心包络。”
声音在他脑子里转,像破锣敲。他睁开眼,左手按右臂内侧,从极泉到少海,一点点往下推。皮肤凉,肌肉跳。他用指甲在上面划线,一遍,两遍,十遍。
手指开始发酸。
他不停。他知道这时候停,明天就更难开始。
墙角草堆里传来呼噜声,忽高忽低。老乞丐睡着了?可能。但楚昭言知道,那人耳朵比狗灵。他不敢出声,只用指尖继续划。
划到第二十遍,手臂热了。血在管子里跑,有点胀。他停下,深呼吸三次,再重复。
这一次,他闭着眼,靠记忆走。左手不动,右手模拟下针,一寸三分,停,捻半圈,提一分。
练完三式,天快亮了。
他靠着墙喘气,眼皮打架。身体累得像被车碾过,脑子却清醒。他知道今天不能倒。白天还得出去,还得装傻,还得让人觉得他就是个捡垃圾的小疯子。
他摸出药囊,取出一小撮野薄荷粉,塞进嘴里嚼。苦,但精神一振。这是昨天顺路采的,老乞丐说过能提神。他省着用,夜里还要练。
外头有鸡叫。
他爬起来,拖着药耙走到门口,把堵门的砖块一块块搬开。动作慢,腿有点软。他扶着门框站稳,走出去时故意踉跄一下,摔在门槛上。
屁股着地,他“哇”地哭出来,眼泪说来就来。巷口几个早起的孩子看见了,指着笑。
“小疯子又摔啦!”
有人拿土块扔他。他缩头,抱着药耙滚开,嘴里呜呜乱叫,眼角却扫了一圈街角。
没人盯。
他爬起来,拍拍屁股,继续往前走。路上见了烂布、断绳、碎瓦,一样样捡进药耙。走到桥头,蹲下喝水时,偷偷把几片薄荷叶压进石缝——这是标记,以后好找。
回庙时太阳已高。
老乞丐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捏着半块馊饼,啃得咔哧响。他抬头看楚昭言,哼了一声:“捡这么多破烂,娶媳妇当嫁妆?”
楚昭言咧嘴,流口水,含糊说:“换……饼……”
老乞丐翻白眼,把饼递过去。楚昭言扑上去抢,差点咬到他手指。两人拉扯一阵,最后掰成两半,各自吃了。
吃完,楚昭言缩回角落,假装睡觉。其实他在调息。白天不能练针,怕被人撞见。但他得养体力,夜里还有事。
中午,老乞丐不知从哪弄来一碗稀粥,端给他。米不多,水不少,浮着两片菜叶。楚昭言捧着喝,一口一口,不急。他知道这顿不容易,老乞丐肯定又去翻大户后厨的泔桶。
喝完,他把碗底舔干净,藏进草堆。
下午他假寐了一刻钟。醒来时手脚冰凉,但脑子清楚。他知道今晚必须突破。
天黑,月出。
老乞丐没打呼。他坐起来,眯眼看楚昭言:“昨夜你划字,心火旺了?”
楚昭言低头:“师父,我想学真本事。”
老乞丐叹气:“本事不是给你逞英雄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泛黄兽骨,上面刻着人形线条,密密麻麻全是点。“今夜教你‘通脉式’——治将死之人,先通一线生机。”
楚昭言盯着兽骨,心跳加快。
“闭眼。”老乞丐说。
他闭上。
“听声,不动手。我说穴位,你记路线。”
“极泉、青灵、少海、灵道、通里、阴郄、神门、少府、少冲。”
一个接一个,老乞丐念得慢,像数命。楚昭言在脑中画线,从腋下到手掌,从小指一路回推。十遍,二十遍,直到他说停。
“睁眼。”
楚昭言睁眼。
“用指代针,空中描。”
他抬手,在虚空中缓慢移动。一开始抖,后来稳。一遍不对,再来。五遍,十遍,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上。
“够了。”老乞丐说,“现在,用真针。”
楚昭言伸手要接。
“扎你自己。”老乞丐把针递过来,“扎内关,三分入肤,不准拔。”
楚昭言点头。
他抬起左手,对准右手腕内侧。屏气,下针。
刺进去。
疼。血冒了一点。但他没动。
针在肉里,微微颤。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,从针尖往胳膊里钻。经络像活了,血在下面跑。
他猛地睁眼。
老乞丐看着他,点点头:“感觉到了?”
楚昭言喘气,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“再扎九次。”老乞丐说,“今晚不许睡。”
楚昭言咬牙,拔针,擦血,再扎。
一夜过去。
他扎了七十二针,换了左右手,练了三式全法。天亮时,他坐在地上,手抖得握不住药耙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老乞丐扔给他一块干饼:“吃吧,明天继续。”
楚昭言接过,啃了一口。饼硬,牙疼。但他笑了。
他知道,自己不一样了。
接下来三天,他白天照旧捡废,摔跤,哭闹,装傻。晚上闭眼练针,记穴,扎自己。老乞丐越来越严,让他在铜钱上扎孔,七针不破才算过关。
第一次,他扎到第五针,铜钱裂了。
老乞丐骂他废物。
他不吭声,重练。
第二次,六针,边缘微翘。
第三次,第七针落下,针尖入铜纹,未破。
老乞丐看了半天,终于点头:“进步快,再练些时日,能救人。”
楚昭言没说话。他把铜钱收进药囊,和银针放一起。
他知道,救人不是目的。活下去,才是。
第四夜,他独自坐在庙门口。月光照在街上,空荡荡的。他没写“清瘟汤”,也没划别的。他只是背口诀,一遍又一遍。
背完,他摸出银针,在掌心轻轻一划。
一道红痕出现。
疼,但他没缩手。
他低声说:“我不怕你们来找我了。”
然后起身,关门,搬砖堵门。
躺下前,他看了眼墙角的老乞丐。
那人背对着他,像睡着了。
楚昭言闭眼,准备入睡。
就在意识快要消失时,他忽然听见一句极轻的话:
“小子,别死太快。”
他没应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晨,他照常出门。
走路还是晃,药耙还是拖地。经过街口时,一个小孩看他,突然喊:“你是不是会写字?”
楚昭言愣住。
他慢慢转头,脸上重新堆起傻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小孩皱眉,走开了。
楚昭言继续往前走,脚步没变,但右手悄悄伸进药囊,握住了针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