梆——
鸡叫刚过,楚昭言还站在街口,脸上挂着傻笑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刚才那个小孩问他会不会写字,他没答,只咧嘴流涎,拖着药耙转身就走。
药耙轱辘在地上划出歪线。他走得慢,脚步晃,像风一吹就要倒。可手伸进药囊,三根银针已经夹在指缝里,冰凉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昨夜练针七十二次,铜钱上扎出七个孔,老乞丐都说他能救人。但他不想救一个两个。他要混进隔离区,那里人多病重,乱得没人注意谁多看了两眼病人。
他沿着西街往南走,听见几个守卫说话:“南坊封了,疫病的全关进去,不许进出。”
他低头,装作听不懂,蹲下捡破布。耳朵却竖着。
“太医署派人盯场子,说是记录病情,其实一个个眼神贼得很,见谁动一下就盯着看。”
“可不是,连送饭的小厮都查腰牌。”
楚昭言摸摸自己空荡荡的腰。没有腰牌,只能偷混。
他绕到城东草药车队那边,趁人卸货,钻进后厢,蜷在干草堆里。车子颠簸进城,他闭眼不动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,手指在袖中默点穴位。
车停了。
门拉开,光刺进来。他立刻翻个身,打了个滚,摔在地上,哇哇大哭。
“小疯子!哪来的?”有人踢他一脚。
他抱着头缩成团,抽抽鼻子,指着车上干草:“饿……吃……”
那人骂了句,挥手让他滚。他爬起来,拖着药耙,一步三晃地走进南坊大门。
里面臭气扑面。
人躺了一地,墙角堆着尿桶,没人管。呻吟声不断,有人咳嗽,有人抽搐,还有人眼睛睁着,不动也不说话。
楚昭言低着头,在廊下蹭过去。他假装找东西,眼睛却扫着每一个人的脸色、呼吸、手脚动作。这是瘟疫第三阶段,多数人肺气已伤,血行滞缓,若再拖一日,七成活不了。
他往前挪,看见一个老头趴在地上,脸朝下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喘不上气。
就是他了。
楚昭言拿起破扫帚,装作扫地,慢慢靠近。扫到老头身边时,他弯腰,右手三指极快地点了老头手腕内侧三下。
三分入肤,捻半圈,提一分。
灵枢针法·通脉式。
动作快得像拂尘,不到半息完成。
老头喉咙里的声音轻了些,呼吸稳了一点。
楚昭言转身就走。
可刚退两步,背后一股冷风压来。
他没回头,也知道有人站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声音冷,带着训斥。
楚昭言停下,肩膀一抖,继续装傻。他转过身,脸上挤出呆笑,口水又流下来。
面前站着个青衫青年,束袖,腰挂太医署令牌,眉眼高傲,手里拿着本册子,正盯着他。
是陈悬壶的弟子。
楚昭言记得这人。前些天在市集见过,当时这人站在药铺前,冷笑说“野路子治死人不偿命”。
现在他正盯着自己,目光从药耙看到脸,又从脸看到手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有腰牌吗?”
楚昭言眨眨眼,伸手在头上抓了抓,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干草,含糊道:“饿……耙……捡……”
青年皱眉:“装傻?你刚才在干什么?”
楚昭言摇摇头,往后退一步,脚踩到一块碎瓦,咔嚓响。
青年眼神一凛:“我看见你碰那个病人了。你动他什么穴位?”
楚昭言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被盯上了。
不能跑。一跑就是心虚。
不能硬扛。八岁孩子说不出医理。
他脑子飞转,忽然张嘴,尖声大喊:“快看!他怎么了!脸紫了!!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抽搐的男人。
那男人本来就在抖,嘴里冒白沫,脖子一挺,脸还真慢慢发青。
青年脸色一变,立刻冲过去:“糟了!窒息了!”
他扑到那人身边,翻开眼皮,又按颈脉,急喊:“来人!拿药囊!”
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,等青年背身翻药囊时,悄悄后退,一步,两步,三步,然后转身,猫腰钻进人群。
他贴着墙根走,最后躲进东角柴堆后。
柴堆霉味重,他缩在里面,呼吸放轻。
外面,青年还在忙。守卫跑过来,抬人去偏屋。没人再找他。
成了。
他靠在柴堆上,手松开。掌心里全是汗,三根银针湿漉漉的。
他低头看,针尖一点血迹都没有。刚才那一下,干净利落,没人发现。
但他知道,事情没完。
那个弟子虽然走了神,可临走前那句“你动他什么穴位”说明他已经怀疑了。下次再靠近病人,对方一定会直接抓人。
他得换个法子。
他从柴缝往外看。隔离区不大,长廊一圈,中间空地躺满人。守卫四角各一人,巡逻间隔约一刻钟。陈悬壶的弟子每半个时辰绕场一次,路线固定:从北门进,走西廊,查中区,再往东。
他记下时间。
第一次巡逻,他在柴堆后数心跳,共三百六十下,弟子出现。
第二次,他闭眼默数呼吸,也是三百六十下。
规律有了。
他摸出药囊,取出一根银针,在指尖轻轻一划。
疼。
但他没缩手。
他知道,不能再用点穴那种快手法了。太医署的人都是读过《黄帝内经》的,认得出指法痕迹。他得换方式。
比如——用扫帚。
他抬头看墙边靠着的几把破扫帚。竹枝散,毛掉了半截,正好藏针。
他可以把银针卡在扫帚柄裂缝里,扫地时借力一压,针尖弹出,点穴不过瞬息。收针也快,往地上一磕,针回缝中。
没人会想到一把破扫帚能杀人——或者救人。
他试了试。
扫帚拿在手里,右手一捏柄,针尖从缝隙露出,对准自己左手手腕。
压。
针入肤,半息收回。
动作自然,像扫地时不小心戳到手。
完美。
他把扫帚靠回墙边,换了个位置趴下。这次离中区更近,等下一次巡逻,他就要动手。
不是老头,也不是抽搐男。
这次选个躺着不动的。
最容易被人忽略,也最容易被抢救时当成“本来就没气了”。
他盯着一个面色灰白的女人。她躺在角落,盖着破被,胸口几乎不动。
他判断:假死状态,心脉未绝,差一口气重启肺络。
这种人,最该救。
也最危险。
因为一旦救醒,动静最大。
他等。
三百六十下心跳过去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青衫身影出现在西廊入口。
楚昭言抓起扫帚,开始扫地。
他一边扫,一边往女人那边挪。扫帚柄里的银针卡得紧,他试了试手感,确保一捏就出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他弯腰,假装清理秽物,扫帚尾对准女人手腕下方的神门穴。
青年走近中区,低头查看一名病人的舌苔。
就是现在。
楚昭言右手一压扫帚柄。
啪!
一声轻响。
针尖弹出,点中神门。
他迅速抬起扫帚,像没事一样继续往前扫。
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楚昭言心跳加快。
他不敢看,继续扫地,慢慢后退。
青年直起身,抬头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