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撞上那双冷眼的瞬间,楚昭言没动。
他知道不能跑。
一跑就死。
他低头,咳嗽两声,手顺势往下压药耙,扫帚柄里的银针咔哒一声缩回去。袖子擦过手心,把汗抹干净。
然后他拖着耙子往后蹭了半步,嘴里嘟囔:“灰……多……扫……”
声音又哑又含糊,眼神发直,像看天上的云。
陈悬壶的弟子站在原地没动,眉头皱着。他刚才明明看见这小乞丐靠近那个女人,接着她的手指就动了。可现在这孩子一副痴傻样,脏脸上全是鼻涕,怎么看都不像会医术。
远处有人咳出一口黑痰,啪地掉在地上。
弟子眼皮一跳,转身快步走过去查看。
楚昭言立刻弯腰,把扫帚往腋下一夹,贴着墙根挪。一步,两步,三步,钻进一堆蜷缩的人影里。
他蹲下,缩成一团,药耙横在腿上,像抱着命根子。
心跳还在耳朵里响。
但他知道,时间不多。
三百六十下心跳一轮巡逻,刚才那一下已经用掉两百多下。还剩一百多下,够他干点事。
他抬头看人堆。
七个目标早就在脑子里排好了。
第一个是东廊角落的老头,他已经用通脉式开过路,再加一针启阳式就能醒。第二个是中区靠柱子的女人,肺络闭塞,差一口气。第三个是门口躺着的小孩,才六七岁,脸青得像茄子,但脉没断。
还有四个,都分布在走廊沿线,昏着,不动,没人管。
他数着心跳。
一百,九十,八十……
动手。
他站起来,拖着扫帚往外走。一边走一边左右晃,像站不稳。走到老头身边时,他弯腰假装绊了一下,扫帚尾轻轻一压。
啪。
针出。
点手腕内关穴。
收帚。
动作不到半息。
老头喉咙里咕了一声,呼吸深了一点。
楚昭言继续往前。
扫地,扫地,扫地。
到第二个女人身边,他停下,装作清理尿渍,扫帚柄斜压下去。
针入神门。
她脚趾抽了一下。
他装没看见,继续扫。
第三个是小孩,躺在门口草堆里。楚昭言走过去,蹲下,伸手掏他怀里破布,嘴里念:“耙……捡……”
其实左手已经捏住扫帚柄,右手一压。
针入足三里。
小孩眼皮抖了抖。
楚昭言站起来,拖耙就走。
第四个是靠墙的汉子,满脸血,楚昭言路过时故意把扫帚摔了,扑过去捡,顺手一压针入百会。
第五个是蜷在柴堆边的老妇,他扫地扫到她脚边,扫帚一顿,针入涌泉。
第六个是趴在地上的男人,背上全是烂疮,楚昭言绕过去,扫帚尾轻轻一磕他手腕,针入列缺。
第七个,回到老头身边。
他蹲下,这次不掩饰,直接把扫帚横过来,按住老头胸口膻中穴。
连点三下。
老头猛地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弹了一下,咳出一口黑痰。
成了。
七个人,全部落针。
楚昭言站起来,往后退,一直退到东角柴堆后,靠着墙喘气。
他不敢坐。
眼睛盯着那七个人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有人开始咳嗽。
先是老头,咳完之后翻了个身,手搭在肚子上。接着是那个女人,呼吸越来越深,胸口起伏变大。小孩突然呜咽了一声,小手抓住了地上的破布。
然后是连锁反应。
靠墙的汉子翻了个身,吐了口血水。
老妇睁开了眼,茫然地看着屋顶。
趴着的男人手指动了,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最后是那个门口的小孩,突然哇地哭了出来。
“奶奶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隔离区里,像扔了颗石头。
有人听到了。
“谁哭了?”
“那边!门口那孩子!他醒了!”
“天爷啊!我娘也睁眼了!”
人群开始动。
守卫从四角跑出来,围过去看。
“怎么回事?这些人怎么都动了?”
“刚才不是都没气了吗?”
“莫非药起效了?”
“昨夜根本没换药!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楚昭言缩在柴堆后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一口气连下七针,每针都要算准力道和时机,比练铜钱孔难十倍。
但他没笑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来了。
果然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青衫身影快步走来,脸色阴沉。
是陈悬壶的弟子。
他先去看病人,一个个检查脉象、眼皮、呼吸。越查脸色越难看。
七个人,全部脱离濒死状态。有四个已经清醒,两个能动,只剩一个还昏着,但呼吸平稳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人群。
最后落在角落——那个抱着药耙的小乞丐身上。
他走过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停在楚昭言面前。
“你。”他声音冷,“刚才一直在扫哪里?”
楚昭言低头。
“扫……地……”
“碰过谁?”
“没……没……”
“撒谎!”弟子一把抓住他肩膀,“你刚才明明去过老头身边!你还碰了门口那个孩子!你对他们做了什么?”
楚昭言没挣。
他突然张嘴,哇地一声哭出来。
眼泪鼻涕全下来,口水顺着嘴角流,滴在衣襟上。
他双手抱头,身子缩成一团,一边抽一边指着门口那个刚吐黑痰的男人:“他……喷……我……脏……我……怕……”
然后他抬起胳膊,露出袖子上的几点污迹,又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把本来还算干净的脸涂满灰土和鼻涕。
形象瞬间变成一个被吓疯的傻子。
弟子皱眉,松手后退半步,嫌恶地说:“滚开!晦气东西!”
楚昭言立刻瘫坐在地,继续呜咽,一边抖一边抓地上的草屑往头上插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弟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楚昭言坐在地上,没动。
等脚步声远了,他才慢慢抬起头。
眼里的泪水鼻涕还在,但眼神清亮。
他看着那七个人。
老头坐起来了,被人扶着喝水。女人握住旁边孩子的手,在哭。小孩靠在老妇怀里,小声叫奶奶。汉子能说话了,说想喝水。连那个一直昏着的,也开始翻身。
有人低声说:“是不是有神仙来过了?”
“可不是,不然怎么一下子都活了?”
“说不定是天医下凡,藏在咱们中间。”
楚昭言低头,摸了摸药耙。
他把扫帚拿起来,轻轻磕了两下。
七根银针全部收回缝隙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拖着耙子,往中区走。
他还得看别人。
还有多少人能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他还站着,就不能停。
风吹进来,卷起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符,写着“瘟神降罚”。
它飘到楚昭言脚边。
他抬起药耙,轻轻一拨。
纸飞起来,掉进火盆。
火苗腾地窜高,烧红了半边墙。
楚昭言站在光里,低着头,药耙横在胸前。
他的影子很长,盖住了三个还没醒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