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纸烧成了灰,飘起来又落下。
楚昭言没动。
他坐在柴堆后,药耙横在腿上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累。一口气连下七针,比跑十圈还费劲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能歇。
人堆里响起了声音。
老头咳完水了,正被人扶着坐起。女人搂着孩子小声说话。门口的小孩不哭了,睁着眼看屋顶。守卫来回走,脚步比刚才急。
楚昭言低头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手腕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果然。
青衫一角从柱子后闪出来,停在中区走廊。陈悬壶的弟子站着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,抬头盯向这边。
楚昭言立刻把头埋低,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儿歌,一边哼一边用脚趾抠地上的草屑。
那人没动,看了他三息,转身走了。
但楚昭言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例拖耙扫地。
西廊角落有个老妇,脸白得像纸,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。他早就记住了她,昨夜七人里没她,因为她的脉太弱,碰一下都可能断。
他慢慢往那边走。
扫帚磕着地面,发出沙沙声。
走到一半,眼角一瞥——柱子底下坐着个人。
陈悬壶的弟子。
他靠在墙边,一手搭在药囊上,眼睛半闭,像是打盹。可楚昭言知道,他在听,在等,在盯。
楚昭言脚步没停。
脸上还是那副呆样,嘴角流着口水,眼神发直。他心里却在数步子:三步,两步,一步……
还有三步就到老妇身边。
他忽然左脚一歪,整个人往前扑,怀里药耙飞出去,“哐”一声撞翻墙角陶罐。
褐色药粉炸了一地。
“咳咳咳!”守卫被呛得后退。
楚昭言趴在地上,右手顺势按了一下老妇脚踝。
足三里。
一点即收。
他马上惨叫:“灰!迷眼!疼啊!”
一边叫一边揉眼睛,眼泪鼻涕全下来,顺手抓把地上的灰抹脸上,把自己涂成个泥猴。
青衫身影冲过来。
“蠢货!”那人一脚踢开碎陶片,蹲下抓起一把药粉闻了闻,脸色阴沉,“谁让你碰药罐?”
楚昭言跪着,头都不敢抬,哆嗦着说:“扫……没看路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废物!”那人骂了一句,站起身,目光扫过老妇。
老妇还是躺着,但手指抽了一下,呼吸深了半分。
他皱眉,盯着楚昭言看了几秒。
楚昭言继续哭,一边哭一边伸手去够药耙,够到了也不拿,就抱着蹭脸,像小狗啃骨头。
那人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楚昭言坐在地上,不动。
等脚步远了,他才悄悄抬眼。
老妇的手又动了一下。
成了。
第三天,他打翻了水桶。
桶从廊头滚下去,哗啦啦泼了一地,几个守卫跳脚躲水,乱成一团。他趁机蹲身,扫帚尾压住一个昏睡汉子的手腕,指尖透过布料点了一下列缺穴。
那人喉头咕了一声。
第四天,他“癫痫”发作。
突然倒地,手脚抽搐,嘴里吐白沫。守卫围过来看热闹,有人说这小疯子又要犯病。他抽着抽着,滚到一个昏迷小孩身边,左手借翻身之力,在其脚心轻轻一掐。
涌泉穴通。
小孩眼皮颤了颤。
第五天,他惊走鸡群。
扫地时故意踢翻食盆,十几只病区养的鸡轰地飞起来,扑腾着满场乱窜。他追着喊“鸡!鸡!”,冲进人群,路过三个病人时,扫帚柄接连轻点三下。
百会、神门、内关。
每人一针,快如眨眼。
晚上,他靠墙假寐。
耳朵听着巡更的脚步,一遍遍走过。
他睁眼,看向那些人。
老头能自己喝水了。女人拉着孩子低声说话。汉子帮人递水碗,虽然手还抖。就连那个脸青得像茄子的小孩,今天也吃了半块饼。
活的气息,在这里一点点冒出来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太久。
第六天清晨,他照旧拖耙出门。
今天的目标是北区的一个少年,胸口闷,脉沉迟,再不救就要厥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。
扫帚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线。
快到北区时,他看见那人又来了。
陈悬壶的弟子站在屋檐下,手里拿着记录簿,笔尖正写着什么。
楚昭言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药耙。
然后猛地弯腰,假装系鞋带,实则把扫帚柄一拧,七根银针滑进袖口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两步,三步,四步……
离少年还有五步。
那人突然抬头。
目光直射过来。
楚昭言脚步不变,嘴一张,哇地吐出一口血沫。
“呕——”他身子一晃,扶住墙,腿软跪地,手撑地时袖中银针弹出半寸。
他咬牙,指尖发力。
隔着粗布,点向地面一块松动的砖。
砖下埋着一根细铜丝,连着他三天前偷偷布下的机关。
那是他用废针磨成的引线,接在隔壁柴堆的绳结上。
铜丝一震。
柴堆哗啦塌了一角。
干草和木块滚落,砸翻一只空药筐。
“怎么回事?”守卫冲过去查看。
那人皱眉,回头看了一眼柴堆,再回头时——
楚昭言已经扑倒在少年身边,右手压住其手腕,拇指在神门穴上一顶。
少年呼吸一顿,随即深吸一口。
楚昭言立刻缩手,抱住头大叫:“吵!太吵!我不行了!”
他翻白眼,抽搐,口水横流。
那人快步走来,怒喝:“你又干什么?”
楚昭言不理,继续抽,一边抽一边把银针悄悄收回袖管。
那人蹲下检查少年。
少年呼吸平稳了,脸色也没那么黑了。
他盯着楚昭言,眼神越来越冷。
“你每天都在出事。”他说,“偏偏每次出事,都有人好转。”
楚昭言趴在地上,一只手还在抖,另一只手悄悄把药耙拉回来,挡在身前。
那人站起身,低头看他。
“我记住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逃不掉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楚昭言趴着,没动。
直到脚步彻底消失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眼里的浑浊没了,只剩下清明。
他看向那少年。
少年的胸口,一起一伏。
稳了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,拖起药耙。
扫帚柄咔哒一声,七根银针全部归位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还有一个老人,躺在南区墙角,快不行了。
他得去看看。
风从破窗吹进来,掀动他额前乱发。
药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。
守卫在远处说话。
“这几天怎么总出事?”
“那小乞丐是不是真有毛病?”
“可为啥他一出事,就有人活过来?”
没人回答。
楚昭言听见了,也没回头。
他走到南区门口,停下。
老人躺在草堆上,脸朝墙,一动不动。
他蹲下。
手伸进药耙夹层,摸出一根最细的针。
这时候,背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回头。
针尖抵住指尖,随时准备弹出。
脚步停在两丈外。
他缓缓闭眼。
下一秒,针要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