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的手指还停在半空,针尖抵着指尖,老汉的脸色灰白如纸,嘴张着,呼吸几乎断了。他正要下针,背后脚步声猛地逼近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三双靴子踩在泥地上,节奏整齐,堵住了退路。
他立刻收手,银针滑进袖口夹层,整个人缩了一下,像只被惊到的麻雀。
“就是他!”陈悬壶弟子声音尖利,“别让他跑了!”
两个守卫从左右包抄,第三个直接冲向门口,把东区出口死死封住。四面围合,连个缝都没有。
楚昭言低头,装出慌乱的样子,药耙往怀里一抱,背微微弓起。
“我……我没干啥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眼神乱飘,“我就路过……看看有没有草药能捡……”
“看看?”那弟子冷笑,“你前天在西廊点人穴位,昨天在南区翻病人手腕,今天又蹲在这快死的老头上?你是路过还是专挑将死之人下手?”
守卫围上来,手按刀柄。
楚昭言心跳加快,但脑子极清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怕死人,怕的是担责任。只要有人突然不行了,他们第一个想的不是救人,而是找谁背锅。
机会来了。
他猛地转身,指着老汉大喊:“快看!他不行了!嘴都青了!要死了!”
声音又高又急,像是真吓坏了。
守卫愣住,齐刷刷看向老汉。那人本就只剩一口气,被这吼声一激,喉咙里咯了一声,头一歪,眼珠上翻。
“真厥了!”一个守卫叫道。
“赶紧叫大夫!”楚昭言扑通跪下,声音发颤,“我刚才碰了他一下,他就变成这样……是不是我害的?我不要坐牢!我不想死啊!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后蹭,眼泪鼻涕全流出来,脏手抹了一脸。
陈悬壶弟子没动,盯着他,眼里全是怀疑。
“别演了。”他说,“你每次出现,病人都活过来。现在他快死了,你又在这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楚昭言抬头,满脸惊恐:“我真的啥都不会!我只是个小厮!我娘说碰到死人会倒大霉!我不想倒霉啊!”
他越说越大声,眼泪哗哗流:“得找大夫!得找大夫来救他!我去喊!我去喊!”
不等回应,他猛地爬起来,转身就往门口冲。
守卫还在犹豫,他已撞开一人,脚下一滑差点摔倒,又硬撑着站起来,抱着药耙疯跑。
“拦住他!”陈悬壶弟子怒吼。
一个守卫伸手抓他后领,楚昭言早有准备,药耙往地上一杵,借力一扭,肩膀一缩,衣服裂了一道口子,人却脱了出来。
他冲向门口,最后一个守卫横身挡住。
楚昭言抬手就把药耙往前一递,嘴里尖叫: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
那守卫本能后退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。
楚昭言侧身一钻,腰一拧,人已冲出门外。
身后传来怒吼:“追!给我追!他在城里,能跑到哪去!”
楚昭言不敢回头,拼了命往前跑。脚底打滑,踩到水坑,溅起一片泥。他咬牙继续奔,穿过长巷,拐进窄道,七拐八绕,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停下。
他靠在墙边,喘气。
手伸进衣袖,那根银针还在。
他没用上。
但他知道,老汉暂时不会死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借着转身大喊的时机,右手拇指已疾点两下——太溪、复溜。虽未施针,但指力入穴,肾经微震,足够吊住一口气。
只要有人去救,就能活。
他抬头。
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
他把药耙重新扛上肩,拍了拍灰,脸上傻笑又堆了起来。
刚走两步,听见远处有人喊:“东区那个老头醒了!吐了口黑血,能说话了!”
楚昭言脚步一顿。
笑了。
他继续往前走,药耙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。
街角有个卖炊饼的小摊,热气腾腾。他走过去,掏出一枚铜板。
“买个饼。”
摊主递给他一个。
他咬一口,烫得直哈气。
旁边两个百姓在聊。
“听说东区死人了?”
“没死,活过来了!说是快咽气时突然咳出黑痰,睁开眼喊饿。”
“邪门,前些天好几个都是快死了又活过来。”
“可不是,那个扫地的小厮天天在边上转悠,该不会是他干的吧?”
“扯啥呢!他一看就傻乎乎的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楚昭言低头啃饼,嘴角微动。
傻乎乎?
好得很。
他吃完饼,把油纸一扔,继续走。
走到一条偏巷,他停下,从药耙夹层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粒药丸。这是他用迷药粉加野薄荷自制的醒神丸,吃一颗能撑两个时辰不困。
他吞了一颗。
然后蹲下,从鞋底抠出一张小纸条。这是他前天偷偷记下的隔离区巡逻时间表,已经画了三个红圈,代表三次成功施针的时间点。
他用炭笔在旁边添了个新记号:**东区,辰时三刻,可试一次,风险极高**。
写完,纸条塞回鞋底。
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。
远处传来钟声,响了七下。
该换区域了。
他转身走向北巷,那里是药材堆放处,守卫少,消息闭塞,最适合混进去查线索。
刚走几步,迎面撞见一个守卫。
那人上下打量他:“你不是被关柴房了吗?怎么在这?”
楚昭言立刻低头,搓手,口水流下来:“大哥……我……我认错地方了……我以为这是西区……我这就走……”
“滚远点!”守卫挥手,“再让我看见你乱窜,打断腿!”
楚昭言连连点头,抱着药耙往后退,转身就跑。
跑出十步,他悄悄回头。
那守卫站在原地,没追。
他松口气。
继续走。
穿过两条街,到了北巷口。这里堆着几车药材,都是从各地运来的,还没入库。几个杂役在卸货,守卫在边上抽烟。
楚昭言蹲在墙角,假装捡破布。
眼睛却盯着那些药材麻袋。
他看到一袋写着“苍术”的,封口处有暗红印记。那是陈悬壶一系专用的标记,说明这批药已被验过,但未登记入册。
有问题。
他记得三天前,有个病人吃了苍术汤后病情加重,脉象滑数,明显是药性不对。当时他以为是储存不当,现在看来,可能是被人动了手脚。
他慢慢靠近那辆车。
突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不动。
脚步越来越近。
一双皂靴停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这干嘛?”
是陈悬壶弟子。
楚昭言低头,药耙往怀里一抱:“我……我找点烂布擦鞋……鞋进水了……”
那人冷笑:“又是你。东区的事还没完,你倒到处乱跑。”
楚昭言缩脖子:“我不敢了……我这就走……”
他慢慢起身,药耙拖地,准备离开。
那人却没让开。
“听着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不简单。你最好安分点,不然下次抓住,不是关柴房那么简单。”
楚昭言点头如捣蒜:“我懂!我懂!我啥都不做!我就是个小厮!”
他转身要走。
那人忽然说:“你刚才看那车药,看了很久。”
楚昭言心里一紧。
立刻转身,指着自己鼻子:“我看药?我连字都不认识!我就是看袋子颜色,跟我娘的包袱一样……我想家了……”
他说着,眼眶真红了,声音发哽。
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挥手:“滚。”
楚昭言连忙跑开,药耙在地上划出歪扭的线。
他不敢回头,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才停下。
靠墙站着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,对方已经开始怀疑他不止是个小厮。
但他也清楚,只要他还装得够傻,够蠢,够让人瞧不起,他们就不会下死手。
因为没人会相信,一个流鼻涕的小孩,能救活那么多快死的人。
他摸出药囊,检查银针。
七根都在。
他把最细的那根拿出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,收回夹层。
然后扛起药耙。
继续往前走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掀动他衣角。
他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尽头是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锁,但锁已锈断。
他推门进去。
里面是太医署的外围库房,堆放旧药具和废弃账本的地方。
他曾在三天前路过时注意到,每到傍晚,会有杂役来烧毁一批旧册。
他想知道,那些账本里,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。
他蹲下,从药耙底部抽出一根细铁丝。
轻轻拨弄门锁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他闪身进去。
屋里昏暗,堆满箱子。
他关上门,靠在墙边,静静听外面的动静。
一切安静。
他拿出随身带的小炭笔,在墙上写下三个字:**查账本**。
写完,他走向最近的木箱。
打开。
里面全是泛黄的纸页,页角盖着“已审”红印。
他翻了几页,手指突然顿住。
其中一页上,记录着三个月前一批“清瘟汤”药材的出入库情况。
但数量对不上。
入库三百斤,出库四百二十斤。
多出一百二十斤,去向不明。
他盯着那行字。
嘴角慢慢扬起。
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