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昭言从北巷口跑出来后,没回破庙。他绕到西街拐角的茶摊前蹲下,手里捏着半张废纸,装作捡字换钱的样子。
茶摊上几个百姓正喝茶闲聊。
“听说了吗?陈院判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哪个事?是药材少发的事?”
“还能有哪个!前两天有个学徒被关了,说偷了清瘟汤的药,可人家家里穷得叮当响,能偷到太医署的库房去?”
“你懂啥,这叫替罪羊。真正动手的是上头的人,底下人背锅,老把戏了。”
“我表哥在太医署当杂役,说那批药根本没丢,是账本上多写了出库量,硬生生造出亏空来。”
“啧,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?”
“谁让人家管账呢?笔尖一动,死人都能算成活人。”
楚昭言低头听着,手指在废纸上划了两道痕。他原本只怀疑药材有问题,现在知道问题不在药,在账。
有人在造假。
而且是系统性地做局。
他把废纸揉成团,塞进药耙夹层。起身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。
他知道该去哪儿了。
黄昏刚到,太医署外围的杂役开始交接班。一群穿灰布衣的人从侧门进出,端着饭盒,打着哈欠,没人注意角落里多了一个矮小的身影。
楚昭言换了身脏兮兮的药童服,脸上抹了灶灰,走路故意一瘸一拐。他混在人群里,低着头,药耙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声。
守门的差役扫了一眼,没拦。
他知道这种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没人管的杂役小孩。
他直奔后院那间废弃库房。就是上次他撬锁进去的地方。门还是那扇门,锁依旧锈断,门缝里飘出一股霉味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比上次还黑。几排木箱堆在墙边,上面落满灰尘和蛛网。他记得自己上次翻到的账本在第二个箱子,标签写着“春三月·药典备录”。
他走过去,打开箱子。
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。他一页一页翻,手指停在三个月前的记录上。
【清瘟汤药材入库:苍术三十袋,每袋十斤,共三百斤。】
【出库记录:苍术四十二袋,每袋十斤,共四百二十斤。】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。
三百斤的货,出了四百二十斤的账。多出来的那一百二十斤,没有去向备注,只有一个红印——“已核”。
核了什么?核了个鬼。
他继续翻。发现不止这一笔。往前两个月,也有类似记录。都是同一批药材,名字一样,数量对不上。有的入库少、出库多,有的干脆只有出库,没有入库。
这是在用假账吃空饷。
而且手法熟练,显然是长期操作。
他抽出其中一页,撕下带记录的部分,迅速折好塞进药耙底部的暗格。那里原本藏银针,现在多了一张纸。
他正要合上箱子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,由远及近,节奏很稳。
楚昭言立刻蹲下,把箱子推回原位,自己钻到对面药柜后面。那是个老旧的铁皮柜,背面已经松动,他用力一挤,整个人卡了进去。
门被推开。
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。约莫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眼神阴沉。他手里提着灯笼,光晕照在箱堆之间。
是陈悬壶的弟子。
他没直接走向箱子,而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,四处看了看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来过。
然后他走到第二个箱子前,伸手一拉。
箱子开了。
他低头翻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昨天还好好的,怎么今天就乱了?”
他翻得更快,最后停在那页被撕过的记录上。
纸页边缘参差不齐,明显是被人撕走的。
他盯着那缺口,呼吸变重。
“有人动过账本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看向屋内各个角落。
“谁在这?”
没人回答。
他走近药柜,伸手摸了摸柜顶的灰。
“没动过?”他喃喃,“不可能,肯定有人来过。”
他又走到墙角,查看地面脚印。外面刚下过雨,地上还有湿痕,但他没发现新的鞋印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掏出一块布,开始擦拭箱子表面的指纹和手印。
“不能再留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必须全部烧掉。”
他说完,提灯转身,开门出去。
门关上的一刻,楚昭言从柜子后滑出来。
他靠在铁皮上,喘了口气。
刚才那人擦柜子的时候,差点碰到他的鞋尖。他要是动一下,立刻就会暴露。
但他没动。
他等那人走了才起身。
药耙还在手里,暗格里的纸页也没丢。
他走出库房,顺手把门虚掩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街上行人稀少。他沿着墙根走,专挑暗处,七拐八绕,最后钻进城东一处废弃的陶窑。
窑洞塌了半边,里面堆着碎瓦和旧陶片。他坐在角落,背靠着墙,从药耙里取出那张账本残页。
借着窑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,他重新看那行字。
三百斤入库,四百二十斤出库。
差额一百二十斤。
这批药去了哪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张纸不能留在身上太久。一旦被人搜到,就是死罪。
他需要证据。
但更需要安全。
他把纸页折成小块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。
不是真吃。
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假丸。外层是纸做的壳,内里包着蜡封的药芯。吞下去不会伤身,排出来还能捡回来。
这是他在破庙时想的法子。万一被抓,搜身也找不到东西。
他拍了拍肚子,又从药囊里拿出炭笔,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
左边写“陈悬壶”,右边写“太医署库房”,中间画一条线,标上“假账”。
然后在线上打了个叉。
他抬头看向窑外。
夜风从破口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他知道这事没完。
账本被动过,那个弟子已经警觉。明天他们就要烧册子,所有证据都会消失。
他必须赶在那之前,拿到更多。
怎么拿?
他不能再去库房。那地方现在一定有人盯。
也不能找人帮忙。京城没人信他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药囊。
里面有迷药粉,有银针,有自制醒神丸。
还有一样东西——系统给的读心术启动符。
每次用都要耗命,但他不在乎。
他今晚不用救人。
他要用它,听清楚那个弟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他盘腿坐下,把药耙横放在膝上。
手指按在符纸上。
闭眼。
呼吸放慢。
等。
等那个弟子再次出现。
只要他靠近,只要他起心动念,他就能听见。
他睁开眼。
窑洞外,一道黑影正站在路口,朝这边张望。
楚昭言不动。
他盯着那影子。
影子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
重新闭眼。
手指还在符纸上。
药耙静静横着。
窑口的风忽然停了。